雍羽面不改色，话音柔柔：“昔日沐兰节，妾不慎溺水，幸亏裴世子英勇无畏，纵身入水救妾出来。既有先前擒猛虎之恩，再叠上一重相救之恩，自然要亲口道谢。妾的娘亲自小教导妾，不可做那知恩不图报、狼心狗肺之人——长公主如何看呢？”

未待元珺炆回答，雍羽的视线掠过她肩头，望向自从长公主发声后、就一直沉默不语的皇帝。

“陛下，”她的声音，便像她的神色一样空灵清丽，“裴中郎将为人怎样刚正不阿，想必众人都看在眼里。与其责难他一人，不如尽快查清纵火案，就从那神秘的‘梅花台’查起，如何？”

元隽行冷沉着脸，握紧了龙椅扶手，没作声，视线却飘向长公主。

“本宫怎么觉得，依‘梅花台’的江湖传闻，他们往往行事干净利落，不该留下那么明显的把柄，更像有谁故意误导罢？”元珺炆说，“裴中郎将方才也说了，藏经阁内，有两方势力打斗的迹象——另一方的来头，不是更该让人……提起警觉？”

“当务之急，是查清阁内是否有物什失踪，”东海王元晙信起身，打破了殿内诡异的氛围，“由此才好推断两方刺客的身份，从而将其抓捕归案。”

哪知元隽行却扬声道：“藏经阁内并无重要的物什，不过是些废旧经卷，老掉牙的文籍，即便有焚毁、失窃，也都无伤大雅。”

帝王的态度十分反常。

“此事无需再议。只是，今后的中军禁卫，务必加强巡逻，严管军纪军规。雁回，你毕竟有渎职之嫌，自去领罚罢。”

第34章 香满楼，月侵衣

对于十八岁的裴西遒而言，或许从遇到雍羽的那一刻起，他的命数，冥冥之中，就已经发生了不可逆转的改变。

那一年的五月，平城发生了太多事，其中最令裴西遒棘手的，是“梅花台”的兴风作浪。

作为一个神秘的杀手组织，“梅花台”的手段与名号早已令人闻风丧胆，近年来在暗处蠢蠢欲动，愈加猖狂。就在不久前，“梅花台”屡次出动，神不知鬼不觉连连杀掉了当朝好几名高官，一时间惹得人心惶惶，城内卫兵都加强了梭巡。

彼时，裴西遒不再任职羽林卫，而是被天子委以京畿防卫的重任，担任“北中郎将”，负责平城北城郭的巡守防卫。麟锦作为他麾下幢将，也随之一同调任北军府。

裴西遒还记得那一夜，他与麟锦照例率军夜巡北城郭。北城在先帝朝曾向外扩建过，旧城楼因此而废弃已久，断壁残垣在浓浓的夜色中，衰败荒凉，偶尔能听到鸟类拍动翅膀的声响。

按理说，废弃的谯楼无需巡逻，但裴西遒只是一个抬眼，便迅速捕捉到了谯楼上有什么影子一晃而过。

太可疑了。

“什么人？”他厉声高呵，无人回应，唯能听到一阵匆匆的步伐。

裴西遒与麟锦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旋即兵分两路，从左右两侧的石阶包抄而上。

登临城楼顶层，裴西遒的视线却被高大的墙垣阻挡住了，麟锦那边应是正正对上了那可疑之人。

他阔步追去，还未转过弯，便听得麟锦一声破了音的惊呼——

“王……王妃？怎会是你？”

裴西遒心内猛一发紧。

他匆匆绕过墙垣，定睛往前一瞧。

那孤零零站在城墙边沿、身形单薄、飘摇欲坠的——可不正是雍羽？！

坊内早过了宵禁的时刻，她一个人在废弃的城楼上做什么？

“小张将軍……”雍羽歪了歪头，望向麟锦，有些口齿不清地笑道：“你……又为什么……在这儿啊……”

裴西遒这才注意到，她脚边砖上扔着一个空空的酒葫芦。

“雍羽！你先下来——”他下意识朝她伸出手，急忙向她迈步。

她从高处跳回了平台，却是没有回身看他。

裴西遒一愣，但见她醉步凌乱，歪歪斜斜地——倒头扑在了麟锦怀中。

“哎——哎？”麟锦瞪大了眼，喉间挤出短促的惊呼。

他托着她双臂，羞得面红耳赤，浑身紧绷，“王妃，别、别，你——你这是——”

雍羽勉强才抬起头，已是泪眼涟涟，悲悲切切：“长夜寂寥，苦闷难纾……小张将軍……可愿意，陪妾小酌一杯……”

“够了！”裴西遒冷着神色，大步上前，狠狠揪住她后衣领，将她提溜出了麟锦臂弯。“雍羽——”

他本想严肃问她为何犯夜禁、且独身来到这荒废的谯楼之上。

却在瞧见她迷离的目光、绯红的双颊、哀惘的神情时，生生憋回了所有疑问。

“麟锦，有劳你携将士们继续巡查，”裴西遒阴沉着脸，对麟锦道：“于此遇到王妃之事，不可说与旁人。我留在这里等她酒醒，待宵禁一解，便送她回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