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前欢+番外(49)
独留裴西遒一人,坐在茶炉前,一人对着雪夜苍竹。
不多时,戚窈窈返回檐下。
她蹑手蹑脚,悄无声息地来到了他身后、几尺开外的地方。
手里是纸与笔墨。
而裴西遒却不知在想什么,想得出了神,周身弥漫着落寂与悄怆,竟都没发现她的气息。
戚窈窈以毫尖沾墨,轻轻在白纸上勾勒出她用眼望见的这幅画面——他的背影,炉火,庭院,落雪,青竹——多么美好的一幅画面啊,她在心里想着。
笔法一气呵成,虽不说有什么大才展露,但也算画得生动有趣。
她嘿嘿地笑了,捧着画,小跑到他身侧。
“快看——”
裴西遒接过,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她的绘画一向如此可爱,他早知。
“为什么……画我?”
“因为觉得,这一幕太美好了,”她坐回了软垫上,“想让它永远留存下来,变成永恒。”
他有些意外。
自与她重逢后,她鲜少流露出内心的想法,更是从未有如此直抒胸臆的表达。
“窈窈,”裴西遒不由得开口问,“你有想过,以后要做什么呢?或者说,你有没有特别想做的事?”
“有啊,”她答,“那可太多了。我想游遍山山水水,看遍世间所有壮丽景象,搜遍民间神话传说,尝遍以前没见过没吃过的东西,然后把这一路所见所闻都画下来,做个游记,再写个注集……”
她天马行空地畅想着。
他却越听越有些失落。
她关于余生的每一样期待……全部与他无关吗?
裴西遒说不上自己心中是何滋味。
猛地意识到,自己从前的念头有多么自私——想娶她为妻,想让她再次爱上自己、永远只爱自己,想永远永远留她在自己身边——却不曾先问过她,这究竟是否是她憧憬的余生。
这……是对的吗?
第38章 东食西宿
“这是不对的。”
永煴十年夏夜,北军府内,麟锦一脸严肃。
“雁回,你平日并非意志薄弱、拎不清是非之人,怎偏偏到了昙璿王妃这儿,便昏了神智?”
裴西遒闷不做声,攥拳搁在膝上,指甲无意识抠着指节,快将那寸抠破了。
“虽然我起初也觉得她不是坏人,同情她幼而跌宕、屡遭摧残、经年被迫寄身权贵膝下。生命与自由,这两样人最宝贵的东西,于她而言都太难求,”
麟锦深吸一口气,眉心皱出了深壑。
“但她既身为王妃,便应当与你一起保持界限、守住底线;她还做着一天昙璿王妃,就要恪守一天的本分——你更须如此。”
裴西遒默默听着,胸口像被一座大山压着,根本透不过气来。
身前,麟锦正色,颇为语重心长:“无名无份的私情,不计后果的亲近,就是背弃道德,违逆纲常,是洪水猛兽,会同时毁了你们两个人的!”
“雁回,我知道你生来心热,乐于助人,看到弱者总是心软、同情心泛滥——但你自己可分明?你对她,究竟是同情与可怜的成分居多,还是真心喜欢她这个人?”
“别被带进去了。”
麟锦走后。
裴西遒独坐在桌案前,盯着烛火发呆。
他自己当然分明:他对雍羽之心,并非一时起意的新鲜,
也绝非看她可怜才对她生出浓浓的守护之欲。
他是真心喜欢她,喜欢她认真的样子,笑起来的样子,发呆的样子,生气的样子,故意使坏时狡黠的样子……
喜欢她身上那股“劲劲儿”的生机。
喜欢她历经风雪后,仍纯质的内心。
因为喜欢,所以不忍她遭轻怠,不忍见她垂泪,不忍拒绝她一步步的试探,不忍她眼眸中闪过一丝一毫的伤心。
但麟锦之话一针见血,几乎是狠狠戳在了他的脊梁骨——
他根本就没有喜欢雍羽的身份与资格。
他与她越走越近,有了愈发亲密的接触,已经形同抛却礼义廉耻,为人不齿。
他对自己感到深深的不齿。
亦对她生出了愧疚和亏欠。
——是我要同你,牵扯在一起。
城楼上,他不受控地吻上她,再无克制。
心魔的火焰燃烧愈烈,烧干他神识,蛊惑他一点点沉沦深陷。从不是她的错,是他贪婪无度,丧失自制,冲破了教化的禁锢。
平时冷静下来反复默念的“不能背德”,在他望见她的刹那间,仿佛烟消云散,统统不作数了。
甫一见她,满心满脑,就都只有她。
只余炽盛的欢喜,深深的思慕。
都是他的错。
思虑至此,裴西遒心中产生了前所未有的自我厌弃。
他更惶恐地发现——在理智告诉他“不能喜欢一个有夫之妇”之际,他本能的念头,却并非今后与她不相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