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簪/燕双飞(18)
这日宾客甚众,不能在人前失仪,所以沈淑华仔仔细细的审视了自己的妆扮,见花白的头发确实梳得整整齐齐,找不出一丝凌乱方才满意。另一名丫环则拿了一个锦盒过来。沈淑华打开,见里面是一对阳绿的翡翠耳环,不免皱眉:“年纪一大把了还戴这么艳的颜色岂不叫人笑话?换一对罢。”
那丫环把耳环放了回去,又挑了另一对点翠的来,沈淑华仍是不喜。因这丫环挑的首饰始终不能让她称心,她索性让丫环打开大首饰箱子,由她亲自挑选。
丫环们开了箱子,将里面的盒子一一拿出打开。不料其中一人手一滑,将两三个盒子打翻在地。佩兰见状,急忙上前呵斥:“怎么做事的?这样笨手笨脚。”
“罢了,”沈淑华摆摆手,“把东西捡起来,我瞧瞧摔坏没。”
佩兰把摔到地上的首饰拾起,双手捧到沈淑华面前。沈淑华抬眼,发现掉出的是一枚如意簪和几对鎏金的银耳坠。耳坠倒还罢了,那如意簪却让她一怔。灰白碧玺,鎏金掐丝的如意云纹,这正是她从沈家带来的嫁妆。
她拿起那簪子,手竟然有些微微发颤。这簪子她几乎没用过,所以依然如新,连上面的鎏金也不曾褪去半点。她看向镜中,里面映出的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妪,当年的娇艳妇人早已不知去向。
人已玉容消损;物却不减半分,她不免有些感慨。四十年了,她是真的老了。
佩兰看她神色不定,赔笑道:“我瞧这几件东西并没摔坏,老太太别急。”
沈淑华回过神,将首饰放在妆台上,淡淡道:“不过是几件寻常的东西,摔坏了也不值什么。”
“是,”佩兰又道,“大爷说,戏班子都预备好了,就等老太太一到就开场。”
“嘉宁么?”沈淑华微笑,“他倒真是个有心的孩子。”
“可不是,咱们这谁不夸大爷孝顺?”佩兰扶着沈淑华起身,往前厅走去。
陆家长房无嗣,二十多年前陆渐提议,经由陆家宗族认可,将他的长子嘉宁过继给长房。这一来是长房香烟有继;二是让沈淑华老有所养,皆大欢喜。沈淑华悉心养育,当年羞怯的小男孩,如今精明干练,将陆家的产业经营得有声有色,让沈淑华甚是欣慰。
到了厅上,陆渐携妻子儿孙已先入座,见长嫂到了,陆渐连忙起身相迎。沈淑华与他见了礼,又与众宾客寒喧了两句,才到主位就座。然后是嘉宁带着几个儿女向母亲贺寿。沈淑华看着几个孙子和孙女个个粉扑玉琢,又极有规矩,欣喜不已。她把最小的孙女抱在怀里逗弄着,笑得合不拢嘴。宾主都坐定了,嘉宁才向管事的人使个眼色,戏台上锣鼓一响,戏就开了场。
第一折 戏尚未结束,却见管家悄悄入厅,在陆渐身边耳语数声。陆渐听完愣住,好一会回过神,抬脚就走了出去。他神色匆忙,也不向沈淑华或嘉宁交待一声,引起厅上一阵侧目。沈淑华瞧见,也未说什么,依旧听戏,似乎乐在其中。宾客们见主人没出声,也就不再理会,将注意力都移到了戏台上。
过了一会,嘉宁见老太太向自己使眼色。他顿时明白过来,刚才二叔如此急切的走出去,定是发生了不寻常的事,母亲这是让他出去看看。他向沈淑华点了点头,低声向身旁的妻子吩咐两句,让她好生照看,便寻了一个借口走了出去。
他走到后院厢房,刚要推门,忽听房内一声惊呼:“你,你是大哥?”
嘉宁认出这是生父陆渐的声音。回头一想,生父的大哥岂不是……陆家的大老爷陆沣?
这些年陆沣一直没有音讯,陆家的人以为他早就死在了外面。不想几十年后,他竟又回来了。
他心里惊骇,一时呆立在了原地。果然就听另一个沧桑的男性声音擅抖着道:“二,二弟!”
“大哥,”陆渐喜极而泣,“你可算回来了!”
兄弟俩甚是激动,语无伦次的说着这些年的往事。
“爹爹光绪六年走的,”陆渐絮絮的向长兄交待,“姆妈是光绪十三年端午前一天。我一直在省城办厂,没怎么照管过家里,这里的一切都是嫂子打理。大哥,大嫂都等你这么多年了……”
陆沣却惊诧了:“大嫂?哪个大嫂?”
“大哥忘了?”陆渐苦笑,“当年你逃婚,大嫂却嫁了过来。就是当年沈家的二小姐。”
“什么?”房中另一个上了年纪的女声响起来,“你说是谁?”
“沈家的二小姐,”陆渐声音有些疑惑,“这位是……”
陆沣一声叹息:“她就是沈家二小姐,也就是你的大嫂。我可不知沈家何时又有了一个二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