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他毕竟是化神后期的修为,便是被重创,也有足够力量反击。轰隆声未息,他已自坑底一跃而起,左手一探,天心功法随心而出,直取孚琛咽喉。
可是他的手被一股极为柔和的灵力挡了个正着,那灵力反弹到他手上,瞬息钻入皮肤,宛若温水慰贴,令他禁不住毛孔张开。
这种感觉已有千百年未尝试过,左律停下手,他发现不知何时,曲陵南已睁开眼站在孚琛身前,她白衣纤尘不染,乌发随风飘扬,腰间的绿丝绦宛若有生命一般自由游转,手上的绿色火光明灭不定,衬得她眼眸如水,沉静安详。
她就这么看着左律,仿佛看一个老熟人,亲切温和,似笑非笑,她轻启双唇,问:“左律,你缘何修仙?”
这个问题仿佛多年前也有人问过,那时他还不是什么玄武大陆第一修士,他也不是什么太一圣君,那时他只是一个修炼成痴的年轻人,但他比很多年轻人幸运得多,因为他遇到一个不遗余力教导他的好老师。
老师对他太好,以至于他心安理得将自己取得的点滴进步归功于勤学苦练,而将修为停滞归咎于老师教导无方,他甚至觉得,老师待他不够尽心,因为她不肯将青玄功法传授给他。
明明可飞花摘叶皆成法器的绝顶功法,竟然被老师以不适宜他修炼为由,强迫他自创风驰剑诀。
他不是藏得住话的人,于是他直接对老师说,你若不肯潜心教导,何必浪费我的时间?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早已忘记最初的最初,自己是为何要修仙。
明明他踏入修途的初衷,只是迷上修炼本身,那个稳扎稳打,不断提升自己的过程。
左律突然觉得胸口剧痛,喉咙上涌上一阵腥甜,他闭上眼,将这口心头血咽下,再睁开眼,他对眼前这个与老师面目相似,却物是人非的女子,轻轻一笑,拱手道:“误入歧途多年,多谢你提点。”
然后,他不再看女子身后,脸色苍白如纸的孚琛,而是干脆利落转身,飞上半空,大踏步离开。
他身边的风呼啸而过,脚下大地生生不息,他明明重创之下,丹田受损,亟待闭关调息养伤,可左律在此时却顾不上这许多,他仰头远望,海阔天空,苍茫无边。
一股全新的力量从心底升起,朦胧之中,他仿佛再度看到那多年前教导自己循心而修的老师,左律眼眶忽而湿润,他于半空中凝云为结,冲那幻影,恭恭敬敬跪下磕头。
我知道错了原来远远不够,还要我知道怎么改才对。
作者有话要说:勿忘初心。
☆、第122章
一百二十二
左律只身远走,留下身后的禹余城满目苍夷,以及凝望他飞驰远走的一众修士。
尽管禹余城左姓一脉的修士有人失声喊“圣君”,但在场众人,并无一人敢真正阻拦离去他。
就连左元宗也只是若有所思,他功力深厚,听得清楚左律临走前,对曲陵南说的一句话是“多谢提点”。
提点,提点什么?
左元宗禁不住心里一动。
他侍奉左律多年,当然知道这位老祖卡在化神后期的瓶颈上已有许多许多年,从禹余城发展来说,左律不飞升比他飞升更有利,毕竟四大门派中,只有禹余城地位超然,皆因他们有个化神期老祖。
但同为修士,他却更能理解,一个人若总是滞留在一个境地,那便宛若钝刀子割肉,缓慢而痛苦,若这种痛苦持续上千年,那还真不如走火入魔的好。
大能者突破寿元限制,不受五行羁绊,一人一天地,无边又无极。他明明离羽化登仙只一步之遥,然这一步,却是天渊之别,怎么也迈不过去。
若不是这么多年来,左律有种近乎自虐的偏执,认定自己始终无进阶迹象,乃是当日亏了青玄仙子的因果所致,不然真不知他如何熬得下去。
然今日,也不知曲陵南讲了什么,左律脸上竟现出他从未见过的如释重负,豁然开朗。
就如同有人帮他卸下肩上多年的重担,令他重新焕发生机一般。
这世间,也只有左律一人,能得青玄仙子这如许多的仙缘了。
哪怕她已然陨落签了,仍然有她的传人,愿意醍醐灌顶点化左律。
真是羡煞旁人。
左元宗目光复杂地看向仍停留原地的曲陵南,他想知道这个女子到底承继了青玄仙子几成本事,是敌是友。
于是他暗暗放出神识,想探一下深浅。
可他的神识未触及曲陵南的衣角,便感到撞上一层火墙,神识一碰上去,犹如千万根针刺火炙般巨疼,左元宗吓了一跳,慌忙将神识收了回来。
他抬起头,忽而看见曲陵南身后面色惨白的孚琛,正冲着他露出阴测测的笑容,眸子深处红光一闪,说不出的诡异邪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