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犬攻他不表白,装恨又发疯(262)
“你在干什么?”我问他。
他惊讶回头,第一次看到了我的本相,他不害怕我,他喊我“山神”, 他说要比着我的模样重新为我雕一尊新像。
我拿走了小木屋里那只与我没有半点相似之处的木雕,告诉他,“我不需要新像。我救你一次,你还我一礼。我们两清了,你以后不要再来了。”
显然,那人根本没把我的话听进去。一个月后,他果真又带来了一只新的木雕。
和上次一样,雕工烂得出奇,刻得歪歪扭扭,不过这一次,木雕有了六条手臂,表面细细涂着金粉。
我再没有现过身,他却一直坚持来。有时带着新打的猎物,有时带着新酿的果酒。
他把木雕当成了树洞,絮絮叨叨地讲述着每日见闻。
那个丑丑的木雕看久了有几分可爱,人族也一样。
有一日,那人照常来了,只是神情格外悲伤。他哭着跪在木雕前,说他的母亲病了,恳求山神帮帮他。
我不是山神,但我又一次帮了他。
几天后,他兴高采烈地回来了,身后跟着许多我没见过的陌生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他们费力爬下山崖,将礼物摆在木雕面前,与那个吴姓年轻人一起高呼“神仙大人”。
我不喜欢他们给我起的这个称号,我还没有渡劫,担不起“神”之名。但我不讨厌这群喊我“神仙”的人。
我是落花山上唯一一只得了造化的妖,在深山老林里独活了千年,我熟悉山中的一草一木,却不熟悉这些山下的人。
人与我不同,他们的生命如此脆弱,如此短暂,又如此有趣。
他们喜爱我,尊崇我,将心事诉之于我,与我分享鲜活而流动的生命。
渐渐地,我开始期盼见到这些人,听他们讲山下的故事,满足他们千奇百怪的愿望,看他们欢欣雀跃的样子。
我不以真身与他们相见,却似乎与他们达成了某种奇妙的默契——他们赠我礼物,我许他们心愿。
我称这为不相欠的交易,他们却对着木雕说自己是我的信徒,对我的一切供奉都是心甘情愿,不求回报。
心甘情愿……我也是心甘情愿。
-
我最后一次见到那个吴姓人时,距我们的初次相遇已经过去了五十年,他是被人抬下山崖的,来到崖底后,他不让别人搀扶,自己颤颤巍巍地走到了歪歪扭扭的木雕前。
木雕依旧金光灿灿,因为每隔三个月他便会耐心又虔诚地重新给它上一遍金粉,年年如此,从无间断。这些我都是知道的。
那一天是我第二次在人族面前现出真身,他浑浊的眼睛在看到我的那一刻有了神采,年轻的容颜与衰老的皮囊重合在一起,他唤,“山神,我终于又见到您了。您还是一如当年那般美丽。”
当日午夜,我来到山下,将一块凝结妖力的巨大玄石投入吴家院中,我要他们用这石为那人打造一口棺椁,千年万年,尸身不腐。
然而,那人还是与五十年前一样不肯听话。他瞒着我找来了最好的工匠,将玄石塑成了一尊神像——按照我的模样。
那人出殡的那一天,我在山顶最高处送完他最后一程。他的儿孙们寻来崖下,将一只黑色的包裹恭敬地摆放在木雕前。
我让清风代我掀开黑布,发现里面放着得竟是一堆玄石碎料。细看之下,我又发现那不是无规则的碎石,而是些没雕刻成功的小像。像身表面坑坑洼洼,看来雕刻者连刻刀都拿不稳了。
我摇摇手指,黑色的碎块们震动聚合,变作了一尊与我一模一样的石像。我将自己的名字刻进石像内侧,交给了那人的后代。
人之一族的生命真得很短暂呐。
不久后,山下那些自称信徒的人凑钱为我在山中盖了一座神庙,他们用足料的黄金打造出一盏绝美的莲台,又将吴姓人找工匠雕刻得那尊惟妙神像摆放在上面。
我真正成了受人所信奉的“神明”。
一年又一年,我将自己被困在了这座小小的神庙里,我不再于广阔山间纵情游戏,我专心地等着我的信徒。
牙牙学语的幼童被爹娘领进神庙,懵懂地跪在我面前,睁着灵动大眼睛好奇环顾。
情窦初开的少男少女悄悄告诉我心上人的名字,托我去问一问对方的心意。
或自得或疲惫的中年人,将大把供香扎进香炉,求财求运求亨通。
耄耋的老者在家人的陪同下,对我敬奉有加,祈祷身体康健,子孙延绵。
每个人都有不同愿望,他们虔诚叩拜,他们来了又去,一代又一代。
-
天劫比我预想中来得更早。数百年来,我首次离开了神庙,独自回到落花山最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