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彀(352)
韶康这几日都陪在小圆身边,小圆说什么,他就答应什么。那句不威胁就不妥协,倒成了警示和约束住他们的一方良药。
“那你答应我,出宫以后,一定要开心,好吗?”
小圆扯起一个明媚的笑:“你也多保重。”
“韶康,一直以来,谢谢你。”
白色的柳絮飘满斟鄩。载着共主夫人灵柩的马车缓缓驶出城门。韶康站在城墙之上远眺,眼中又多了几分死寂,与之割裂的是,他的身后,寒浞旧部团结一心,揭竿而起。一方是事神一派的规矩无度,竟连共主夫人也敢毒杀,一方是忍饥挨饿的事人一派,在四面楚歌中举步维艰,两相冲突之下,群情激愤,他们誓要为共主夫人报仇雪恨。
斟鄩事发之后,中原各部本就蠢蠢欲动的事人一派纷纷响应,无论大小部族领地中,一夜之间拔地而起一棵燃着火的丹木,他们削砍丹木的树枝,以之为炬,扬言只要丹木之火不灭,牛鬼蛇神为之奈何!
韶康在夜色下看着远处聚集起来的点点星火,落到他的眸中,似乎也为他死寂的眼中寻得一点光亮。
“若是你真的获得自由,可能与我报个平安?”
明亮的火光中,韶康背后,乐儿出现了。
她双手环抱着,声色冷淡:“看不出昔日背弃恩主的韶康,竟会是个痴情之人。”
韶康没有过多意外之色,甚至没有立即转身去看乐儿,反而像心中悬着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你来啦……”
乐儿对韶康这般反应不甚理解,微皱了皱眉:“你知道我会来?”
韶康如酒后初醒,转过身来,背后是点点荧光:“我希望你会来。”
“为何?”
韶康道:“这就意味着,小圆真的是去追寻自由去了。”
乐儿不是很想看见韶康这副欣喜模样,扭了扭脖子:“关小圆何事?骗天骗地的本事没有消退,现在你还学会自欺欺人了?”
韶康却自嘲地摇了摇头:“其实最后那几天,我看出来了。小圆还能活,她只是想借假死出宫去,不想再被我困在这儿了。几年意志消沉之人突然又有了出宫离去的想法,让我不得不联想到旧人到访。”
“这三年来我也努力过了,若是仍留她在身边,都不用等到下一个三年,她真的会在斟鄩宫中香消玉殒。与其这样,不如现在成全了她。”
“够了。我不是来听你讲情爱故事的。怪恶心。”
乐儿冷了脸,望着身后的火光越来越亮,对韶康道:“现在给你两条路,要么堂堂正正与我打一场,然后我把你杀了。要么,你出去和巫彭打,赚个死得其所。”
韶康微微一笑:“好歹认识这么多年,上来就喊打喊杀,这般不念旧情么?也不学学你哥。”
乐儿右手暗自握紧了拳:“你是说,让我学学我那个心软屡次放过你,最后被你一刀杀死的好哥哥?”
韶康木着脸,看着乐儿似乎仍在辨明话里的真伪:“雵……少主他……死了?”
乐儿眼中只剩冰冷的杀意。
韶康难以置信地摇头:“不……我很确定那一刀并不会致命!我有心要放他走的!”
“那你就没有想过巫彭会在刀上下毒吗?这么多年,巫彭前前后后拉拢你这么多次,多少次你面对他的时候,看着他如此费心与你交涉,而你对此事也没有丝毫怀疑过吗?一旦查出来你当初违抗他的命令放过少主,他能对你这样?”
“下……下毒……”
乐儿越说越激动:“你以为,以你那拙劣的伎俩,真能够在巫彭眼皮子底下瞒天过海?你以为,我哥真的如此侥幸,倒下后没有被巫彭补上一刀?你以为,自己的那点小聪明终于想到了一个两全的办法,于是暗自庆幸,甚至可以心安理得地撒着虞城人的血,铺就出一条血路助你登上这共主之位吗?”
“韶康,要么说你自欺欺人呢?就这样,你还妄想着我会帮小圆潜逃出宫,再帮她治好巫彭下的祙魔吗?”
韶康一厢情愿地摇着头,不自觉后退了几步:“你只是在吓唬我,你只是不想在我面前承认小圆被你救出去了!若是少主真的死了,以你的性格绝不会隐忍三年,你早就提着刀砍下我的头拿去祭奠虞城上万亡魂了!”
乐儿似是听到了什么滑稽荒唐之语,一时竟想不出为何有人能够这样,靠笃定自己的想象来回避自己的过错。
“你以为是为什么?不信我会突然转了性子,不信我不会提着刀立刻砍了你的头?你的命值多少钱?不过是你如今身处的地位保住了你的命,要不然,你连城外村人的性命都不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