惹皇叔(148)
赵元嘉迟疑了一下。
赵上钧抄起剑,“铮”的一声,拔出半截,横在眉睫之前,他容姿若天人,俊美得近乎锐利,剑锋映入他的眼眸,凛冽的剑气凝固成实质,他抬起眼,望向赵元嘉,剑锋划过,带着森然杀气。
然而,也只有一刹那而已,快得像是一个错觉。
他发出了一声轻笑,又是“铮”
的一声,将那柄“燕支”按回了剑鞘,轻描淡写地道:“怎么,陈大人以为我要对太子不利?”
鸿胪寺卿把头伏得更低:“下官不敢。”
赵上钧摆手,侍从捧着“燕支”退下了。
“礼已奉上,太子今日不宜触兵戈,暂且罢了。”赵上钧并无不悦之意,他的语气始终是和缓的,顺带提了一句,“我另携了一匹汗血宝马,送与太子妃为贺礼,已交由东宫从属,太子及太子妃改日一并细看吧。”
说到这里的时候,他看了傅棠梨一眼。
一瞬间的对视,若潮水汹涌而来,击打礁岩,溅起千层浪。
他的目光炙热而狂野,就像隐藏在山林中的猛兽,死死地盯住了他的猎物。
傅棠梨情不自禁地颤抖了一下,她用力握住了团扇的扇柄,指尖痉挛,这样才能遮住自己的脸,回避他的目光。隔着扇面华美的金绣,周遭的景象似锦绣繁花,却晦涩难辨,如同她此刻的境遇。
她本以为自己会惊恐或者慌乱,但其实并没有,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柔和地回应道:“皇叔厚意,儿愧受。”
赵上钧点了点头,沉声道:“酒来。”
内殿女官急以金爵奉酒上。
赵上钧接过,举金爵而示意:“敬贺太子、太子妃、芝兰茂余,琴瑟乐享。”
这几个字,他说得格外缓慢,仿佛思虑了良久,这么说出口才是合宜,末了,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发出类似于叹息的声音,仰起脖子,将酒一饮而尽。
赵元嘉合手:“孤与二娘谢皇叔。”
一句最平常不过的客套话,不知为何,赵上钧听及,却突兀地笑了一下,他沉沉地说了一个字:“好”,突然张嘴,一口血喷了出来。
金爵掉落在地上,“哐当”一声响。
赵元嘉失声:“皇叔!”
傅棠梨像是被人猛地一把捏住了心脏,这种抽搐般的感觉让她几乎窒息,她仓促地向前踏了一步,伸出手去。
但是,手只能伸出一点,僵在半空,无法动弹,团扇却了一半,眼睁睁地望着他,不敢进,不舍退,什么都不能说出口。
众人皆大惊,欢闹的喧哗声瞬间停滞了一下。
身后的侍从早有防备,冲上前来,扶住了赵上钧,赵上钧的身体摇晃了一下,推开侍从,他若无其事地拿出一方帕子,擦去嘴角的血痕,神姿清冷,平静地道:“旧疾未愈,失态于人前,诸位见笑了。”
他身覆铁甲,身形高大,气度威严,肩头饕餮做吞天之势,带着铁马金戈的杀伐气,是坚固不可摧折的柱石,然而他此刻脸色苍白,如同冬日将尽的残雪,嘴唇上一抹暗红格外刺眼,所谓刚极易折,不外如是。
他只说了那么短短的几句话,就吃力地喘了起来,用帕子按住嘴,雪白的帕子很快被鲜血所浸透。
赵元嘉惊骇,急急过去搀扶赵上钧:“快请皇叔下去休养,命太医速来。”
鸿胪寺卿赶紧阻拦:“太子大婚,礼未毕,万不可沾血,还请淮王殿下暂且回避。”
赵元嘉明显犹豫了一下。
赵上钧终于缓了过来,他环顾左右,依旧沉稳如山岳:“既如此,诸位且为太子贺,容我先退了。”
言罢,他转身,大步离去,暗红的大氅拂过地面,那种逶迤的痕迹,像是一路残留的血色,空气中余下淡淡的铁锈味道,一时不能散尽。
众人这才回神,先是面面相觑,而后窃窃私语,看来传言不假,淮王竟重伤至此,若损及根底,未知日后可有再战之力?如此,谁掌玄甲军?在场均是朝中重臣,文武皆有,各怀心思,或担忧、或暗喜,一时间嗡嗡嘈嘈不绝。
鸿胪寺卿急忙安顿场面,命鼓乐复起,执事再添高烛,宫人为诸宾客奉酒,少顷,赞者举杯,众人停止了议论,同贺太子,欢声盈满青庐。
傅棠梨整个人硬生生被剖成两半,一半在油锅里,煎熬灼心,一半在冰雪里,寒冷彻骨,她觉得胸口窒闷,无法呼吸,几近晕厥,但是,身边的内殿女官牵引着她,她身不由己,如同提线木傀儡一般,和赵元嘉一道拜了天地、敬了神明、行了合卺及同牢之仪。
漫长而繁冗。
礼毕,礼赞官员偕诸执事将太子及太子妃送入内殿宫室,又有诸般繁文缛节,行遍礼仪,半晌方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