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331)
对于这掌奇袭,宁展并不动容。景以承打人的力道,大多就听个响,而这个响很能反应情况。
会武之人出手,所达之处响声越闷,对方越痛不可忍,反之亦然。
宁佳与抿嘴憋着笑,设想宁展若是会喊疼,她第一个耳鸣。
宁展长出一气,道:“你们二人所言,都没错。”
景以承从未体会过被老师敷衍,此时如遭当头棍棒,底气骤虚,话音也弱:“两个完全对立的观点,怎有共赢之理呢......”
宁展无声笑了,道:“观点说到底是因人而存在。两个完全对立的人也未必没有并肩共生的一天,遑论观点?”
“可选择了并肩,还能算作对立却共生吗?”景以承不以为然,“那是改观了呀。”
“能啊。”宁佳与也笑,“对立,在于二人之间。共生,是此二人之于第三方或外界而言。”
宁展道:“简言之,对立者因利聚首的那天,便是共赢。”
宁佳与道:“譬如口味,我独好辛香,景公子独好清淡,我们合作,便能守住一桌人人觊觎的美食,何乐不为?事情了结后,还是你吃你的,我吃我的。”
宁展道:“谁也别想教谁妥协。”
宁佳与道:“否则,我吐给你看!”
景以承乐弯了腰,语无伦次:“不、绝不......好.......好好,我哈哈哈哈......”
有这么好笑?以宁收拾着满座水袋,如是想。
等等,他差点儿被这一唱一和的假鸳鸯哄傻了!景以承倏地打直身板,严谨道:“你们说的对立,是出现在两个不同的人身上,自然合情合理。可我和阿宁背道,总不能把老人家分作两半跑罢!”
宁展看向宁佳与,道:“人只有一副身体。”
宁佳与看向景以承,道:“却有三魂七魄——”
“啊停停停!”景以承一手挡一人,埋头岔开双腿,一副招架不得他们俩如此夹击的姿势,“就直说!老人家先前为何视元兄为恶人,如今又是为何待我等如邻里?”
后者,宁佳与能猜个大致,对前者则是一无所知。或涉及家人,更不宜空口臆测,她知趣闭了嘴。
“老人家先前最宝贝的红参。”宁展将景以承的双臂缓缓压下,“景兄还记着么?”
“说是......”景以承抬头道,“他家小子的孝敬之物?是家中哪位小辈送的罢?”
“老人家身患怪血病,这一世,未生子,未娶妻。所谓‘小子’,算是其养子,一名青竹隐士,很早便去世了。依青竹阁律,隐士不得与寻常人往来过密,不得彼此建立关系。楚珂与卫子昀,可说二人执意孤行,上下掩瞒。这位,却是老人家救了他,”宁展道,“就舍不得放他走了。”
景以承无措地按着膝头,不想到自己的好奇心竟勾出这样一段悲戚往事,犹豫道:“那这位隐士......留下来了吗?”
“跑了。他受伤昏迷,醒过来就跑了。老人家记性不好,偏生记住了这张取下面罩之后的脸,凭着一手潦草的画像,将这张脸贴得满汴亭城是,逢人问起,便哭诉儿子丢了。至于有多潦草呢......”
宁展笑得无奈。
“我到了汴亭城,将这画像和他放在一处比对,也看不出是同一人。可画的是谁,他知道,老人家知道,如此下去不是长久之计。他提着大小谢礼夜访医馆,承诺日后得闲便来探望,条件是不能让他露于人前。老人家连夜摘了全城的画像,走回医馆时,腰和腿已经直不起了,才说,希望他能做自己的养子。”
“他......”景以承揪心道,“又跑了?”
“嗯。”宁展道,“跑来求我了。他和卫子昀像,又不尽相同。卫子昀自幼孤弱,而他是曾经阖家美满的公子哥,后来亲眼目睹自家二十几口人不堪折磨,一个帮一个掐死对方,他是最后一个。他跪在汴亭城西的青石地砖上,求我开恩,道是来日因‘养子’出了什么差池,他自会投江,绝不拖累青竹阁。”
“投江?”宁佳与疑问。
结识宁展之前,她不是没与青竹阁打过交道。
隐士在任务中失利,如非当场死于他人之手,三大暗阁各执一套自处的法子。
就宁佳与以往遇见,青竹阁是咬舌,且有人及时收尸,以免横生枝节;迎柳阁在此无甚讲究,确认死了即可;听雪阁则是服毒。
至于卫子昀,与其说他是失手自戕,宁佳与私以为更似功成身退。
“他不想入土。”宁展顿了片晌,“也不想回嘉宁。”
嘉宁少山水,鳞次栉比,高垒深壁。
“元兄答应了吗?”景以承紧张道。
“我说此事有待商议,赶回了嘉宁。不日,他切入山匪老巢,再没回来,暗桩派人蹲守许久,山沟老林、滚滚下江,均无音讯。他临行时,把自己的办差牌画下来,拜托老人家尽量帮衬。是以凌霄到来前,每日有隐士为着暗道进出医馆,大夫不记得他们任何一张脸,只认病人,和那办事牌上的竹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