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3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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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以承是个谨遵师训的学生。
宁展传了在步溪将他折腾得脑壳发懵的永清菜,他照吃不误。另暗想,元兄和阿宁都吃得,他如何吃不得?
木筷左右晃荡,泛油
光的橙红在水中散开。
景以承夹着那筷经过洗礼的肉丝,送入口中,吃得有滋有味。
宁展咽下米饭,狐疑道:“这还能好吃吗......”
“好吃啊。”景以承摇头摆脑,好像的确美味,“我不挑嘴!”
以宁瞥见景以承手边那碗涮得油腻腻的水犯恶心,当即重新倒了一碗清水换上。
景以承发觉以宁对他愈发亲近,不禁伸出左手要摸一摸乖孩子的头,却被以宁面不改色躲过。他恍然撤手,替以宁洗了块儿鸡丁送到碗里,笑道:“哥手脏,多谢弟弟照顾。吃肉,长身体!”
以宁心道自己一手能拎一个景以承这般的小鸡崽,且不论这岁数长不长身体,有他这堵人墙在,小鸡崽这辈子别想进以家的门。
半晌,宁展在以宁面前打了个响指,道:“傻坐着干什么?”
这不是他想的入乡随俗,应当也不是殿下想的,可饭菜何辜?以宁沉默吃完米饭,以及那块色香味俱无的鸡丁。
“话说回来。戏本读完了,”景以承饱足净手,“元兄有何收获?”
宁展抿一口白水,道:“月王手下留情了。”
景以承不敢苟同,猛然倾身,屈肘正欲抵桌,即刻被以宁横臂挡下。
以宁攥着抹布收手,继续擦拭饭桌。
景以承惊得双手无处安放,便撑圆凳两侧,问宁展:“你是说月王?对戏那些下场惨不忍睹的男子手下留情?!”
“当然。”宁展点头,“所有戏,保留了男女相爱的部分,尽管不多,总归未将男子写成个心肝全黑的恶人。”
“......分明两情相许,却是利欲熏心,欺世欺人,对爱侣凶残地漠视、背叛。我以为,与其这般,”景以承道,“他们不如从来就是个没心肝的。”
闻言,宁展愣了神。
彻头彻尾的坏种负了谁,充其量被人唤作无情郎。因着生来如此,或许还会得到谅解。
变心,甚至是由于贪婪无厌的身外之物而变心,今日坑害自己许过海誓山盟的意中人,明日便是扒至亲的皮、吸故国的血,为屠戮同胞的外族卖命陪笑。
如此之流能坏到何种地步,难以取决于他本身,而取决于他望见且渴念的山巅有多高。
这样的角儿,才显出怨莫深于无德,恶莫大于无耻,罪莫大于无道。是以人神同嫉,天地不容。
月王怎会对男子手下留情?
杀必当,罪不赦,则奸邪无可容其私[2]。
宁展皱着眉,神色复杂,似自己也负了谁。但究竟是谁,他想了十三天,想不明白。
“走。”宁展倏地起身,取来墙上挂的帷帽,分别递与两人。
以宁利落戴上,景以承抱着帽子不明所以:“这么突然?去哪儿呀?”
客栈周围时刻有人盯视,实去不了哪里。
宁展托着帽檐整理,道:“四处走走,多少有点儿收获,比镇日关在这好。”
“好!”景以承下意识兴奋,又话锋一转:“好是好......只不要出什么意外。元兄,阿宁,你们不准乱跑啊。身为大哥,我责任很重的。”
“成。”宁展放下面前的帷帘。以宁将将扣好腰间的剑,宁展便绕过木桌拍了拍那剑柄,“取了罢。”
永清的规矩,还包括男子不可单独乘车。
若舆内有男子,多半是谁家姑娘带着夫婿、男宠出行。
儿子?未及冠,或及冠后仍未定亲,均不得随意外出。哪怕车行租车,也须女子相陪。
宁展等人凭着青竹阁绘制的路线图,从偏僻的客栈找到了王宫正门。
一路上,除去腿脚发酸,满额大汗,任沿街嬉闹的女孩撞了四五次胯骨,被给姑娘扫地出门的男子拽了六回衣角、七回帷帽以求施舍帮助......
没什么不顺。
“元兄。”景以承揉着自己可怜的胯骨,拨开帷帘,用更可怜的模样看朱门前鼻青脸肿的男子,“咱们真不帮那位公子一把吗?”
耳闻那男子哭啼啼唤着听不清的名讳,声音比春日里织锦城两岸开的花儿更娇,宁展额角一抽,挑帘与景以承对视。
“我明白,咱们的银子有限,阁里诸位还要吃饭,但是......”景以承弯腰按压酸胀的小腿肚,“起码,送他去医馆嘛......”
宁展也弯腰,语重心长道:“那位公子要的不是银子,也不是医馆。你......”
“那他要什么?大宅子?大宝剑?不能是教书育人、入朝为官罢?”
景以承“哎哟”一声挺直腰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