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449)
墨星徉不愿看那天到来,故不拜奸雄为帝,不认浊世为朝。
宁琛要的不是清卉,是没人可以危及的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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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百夷式样的鞋印,确如先徉王所言,是假造。你父亲花了两个月,找不到七州内何处还有此迹。重金悬赏造鞋的工匠,亦然落空。能耐如此,非琛惠帝不可。自始至终,”江漓道,“就是场猎人的捕杀。”
“封豕长蛇不会放过吞舟之鱼。宁琛这样的人,即使父亲和先徉王处处恭顺,”宁佳与死死盯着屋外,“他无论如何要挑出错来治人死罪。”
狡兔死,走狗烹。彼时的宁琛,却视边境动荡不见,满心将决意不从的谋臣猛将连根拔除。
待心平气和,江漓说:“宁琛是为宁善铺路,宁善同是为嘉宁王储清道。宁氏父子,缺一,都未必捏造得韩家背负的两宗罪。”
“......教子无方、离经叛道。”宁佳与嘀咕着所谓的两宗罪,心里打鼓,“莫不是指我对墨珩无礼?”
“不是。”江漓考虑再三,道:“但与那件事密切相关。”
少年突出的背影和惊喜的话音转瞬即逝。宁佳与神情木然,道:“元祯他......替我挨了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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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踏满园,王宫的金殿皎如日出扶桑。众人正襟危坐,宁展跪于中央。
墨珩跨了门槛也扑通跪地,左右搭扶不迭。
“父王!”墨珩指向宁展,放声哭诉,“您瞧他把儿臣揍成什么样了!”
宁展心道自己压根没使多大劲,为防墨珩编排他蓄谋为之,他当时用的还是不顺手的左拳。何况墨珩又非头骨没长好的婴孩,能被他揍成什么样?
语毕,座上一片低呼,纳罕溢于言表。碍着宁善在场,移向宁展的视线十分收敛,谴责之意却遮掩不住。
宁展不信邪似的转身,即刻了然为何沉默的长辈们好像在他耳边指责“小小年纪,心肠歹毒”。
墨珩鼻青脸肿,嘴角挂着两道血渍。得亏他开口不漏风,免得宁展近乎以为自己打掉他几颗牙。
要论这是一拳头打出来的颜色,傻子信,问题是座上没人能替宁展证明他只挥了一拳。
墨珩那几条尾巴不见踪影,他们的双亲倒是好认,躲到后列幸灾乐祸的准没错。不是不敢明着笑,是不敢言明笑的谁。
宁展决计吃了这哑巴亏,算他小看墨珩要他抱恨黄泉的心了,于是朝墨司齐叩首,道:“舅父,晚辈知错。”
众人惊奇更甚。
嘉宁大殿下,惯是大街小巷训孩子时拿来作比的人物。若无那泼天的矛盾,完全无从想象手不释卷的宁展对人拳打脚踢的粗鄙模样。
墨珩亦揉了揉耳朵,顾不上面子,膝行至宁展身侧,质问道:“你方才说什么。”
宁展眉开眼眯,温和道:“表弟,对不住啊。”
墨司齐正欲发话,宁善即道:“展儿,休得嬉笑。”
“是。”宁展颔首,分别道:“宁展知错,自请罚食两日、禁足一月,望齐王殿下、墨大殿下原宥。”
“你这套词背得顺啊。”墨珩冷笑,“平时没少犯错罢?”
墨司齐淡然道:“来人。带墨大殿下回宫,罚食两日、禁足一月。”
“父王?!”墨珩瞪圆了眼,“我——”
“客人远道而来,你贪玩怠慢。兄长大度规诲,你困而不学。长辈言语未尽,你插嘴放肆。”
墨司齐抄起茶点便砸,琉璃盘支离破碎,碎片直飞墨珩瞳孔。宁展屏息扭身一挡,锋利割断了他披散后颈的几缕长发。
“愣着作甚,还不让这孽子滚出去!”
王室宗亲及重臣离席跪地,齐声道:“殿下息怒。”
“大哥,阿珩年纪小,可机敏率真。回头我点几个学士,您把把关,合适,就留与阿珩作老师。既是咱自家事儿,元太后生辰,”宁善给墨司齐斟了酒,示意侍女传递,“别跟孩子动气了。”
墨司齐自知心眼玩不过宁善,却听得出这貌似代墨珩说项的美言实则为宁展开脱。他接来酒象征性抿一口,客气道:“孽子天生蠢笨,妹婿莫替他白忙活。”
“展儿近前来。”宁善招手,“省了那些官话,向舅父赔不是。”
宁展于高座阶下站定。
墨司齐却道:“好孩子,先说说你与墨珩因何争执。”
人多口杂,宁善也不想来日七州的茶余闲话是这档子丑事,故可以理解墨司齐要宁展当堂重复他与墨司齐作为父亲已事先听过的来龙去脉,令座上诸位对什么话不该讲心里有数,但隐约不安。
宁展面朝堂中,余光扫视,韩将军并未出席。他清晰复述,照旧舍去舒颜姑娘的存在,以及些许墨珩对韩氏口无遮拦的侮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