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484)
收兵后,步千弈反复查了步州军的数,方得闲坐定,焉知琅震、清月一人占一顶主帐,单剩这顶供他与宁展合用。
七州和百夷打了几日,琅宴便几日没能合眼。既是军医也是儿子,琅震十分郑重跟步千弈告了罪,望他将主帐让与众军医一夜。
如今看,琅遇战场不讲战术,拼的是兵力。就算济江坊源源不断运送粮食、步州军配备做工精细的器械,倘无人可用,所有物资俨然成了孝敬七州新主的贡品。
军医何等重要,不消琅震解释。步千弈象征性首肯,是配合定住军心,向从未并肩作战的四方表态,他此番确是支援。
清月更不用他点头,见面就当着十六万将士给步千弈戴稳高帽,叹他弑父正道之勇,随后大步去了主帐。
步千弈鲜少吃哑巴亏,正觉憋闷,宁展便不顾死活般往淤堵处撞。他擦完长枪,把布随手扔进水盆,道:“展凌君真以为我是冲救您那一下来?”
这救命之恩,宁展再不愿承也承了,本就欠着人情,不意步千弈竟有心同他为着减少交流才抛的难听话争个高低。他转念又想,差点忘了,步千弈凡事淡然那一面只在特定环境表现。
宁展放下嘴边的水袋,乜斜道:“那敢问您缘何移驾。”
步千弈背身收起长枪,轻飘飘道:“杀光企图玷污永清的百夷人。”
宁展嗤笑一声,道:“若世宗王答应许你永清,你莫非要开怀欢迎?”
“展凌君书读五车,却要在下解释得寸进尺?无端越过边线,”步千弈掀袍坐上主座,“就是觊觎。”
二人隔空相视,目光锐利非常。
“我只问你,今日没有她,”宁展唇干舌燥,拇指则将塞子按回袋口,“步溪还是不是七州之步溪。”
“展凌君不敢说,我说。你猜疑步州军居心,我便清楚告诉你。没有她,谁也别想好过。”
步千弈拔出沙盘的小旗,对着宁展瞳孔弹飞。
“尤其是害她屡临险地的废物。”
意味着没有韩佳与,七州、百夷皆不会是步千弈的选择。
宁展抬指拈旗,仿佛亲眼见证穷极此生谋算,最后失算于自己视为得意之作的步长微如何在雪狼莫大阴影中被枭首。
步千弈扫视沙盘,又说:“实不相瞒,在下亦有一问。待伤她性命之人,展凌君作何处置?”
这话里,就不止此刻放眼可及的群体了。或是宁善,乃至整个嘉宁,抑或远在百夷境内的黎民百姓。
宁展给过她答复,那答复归属彼此。宁展不觉得有向第三者申明的必要,遂起身告辞。
步千弈拳头未紧,鬼怪也似闪现主帐的清州军盔甲便把宁展挤了进来。
“二位没用晚饭罢,先给你们一人拿一碗粥,吃不饱再煮。”
宁展分明觉察了脚步,愣是没躲开这遭。他活动着酸痛的右肩,心想七州到底有多少人偷师听雪阁,但客气道:“劳烦小河大人,我在外边儿——”
“你在外边,我们跟谁商量部署?这里没有大人,”小河将另一碗粥搁置步千弈案前,径自寻空位落座,“叫我小河就行。”
步千弈颔首致意:“久仰。”
部署?
步州十万大军入境琅遇,百夷摇旗而攻。
彼时敌军数目不可估量,且步溪曾挥戈向内,大军主心骨未至,人事难料。宁展是想凭战术周旋,奈何不管进退节奏、排兵布阵怎样变化,世宗王一声号令,百夷尽是全力以对。
不正面应战,琅遇只有失守。宁展决定与之死拼,战局反而好转些许——火器及人数强压之下,我军伤亡由百夷的三、四番到今天近乎持平。
近乎毫无部署可言。
主帅们每天能在军营费的工夫,唯振奋人心而已。
是以,步千弈及其随行的三万兵马,宁展不认
为给这里剩余十六万将士添了足够重拾战术抗敌的气力。
相处月余,小河自然懂得宁展顾虑,爽快道:“原调人离队刺探军情,便是冒险,因为百夷乘隙猛攻,琅遇撑不住。这四天,我们和百夷称得上不分胜负,现在又多了步将军,即使百夷犹存高招,不谈三万兵马是否富裕,我们至少有大胆一试的底。”
刺探百夷,绕后最佳。
而要坐到彻底且有去有回,非步溪兽族不可。
宁展喝了半碗汤,对小河道:“您与在下负责大胆了,也得谁肯一试。”
“此事我点人办。不过我很好奇,输了前进、赢了后撤是哪位‘妙计’,作何用?”步千弈指敲木碗,“自欺欺人?吓退敌军?”
宁展二话不说走向步千弈,空碗震起沙盘尘土,道:“赢了,证明人死得少,远离战线养精神,明日赶在百夷之前大举进击,不留敌军重整旗鼓的机会。人死得多更要攒着劲,时刻灵醒准备搏杀。不把每场仗当最后一场去打,不自己给自己吊着气,凭什么支撑至今?凭外寇虎视眈眈,将士们眼看同胞被同胞生吞活剥才得到的援兵承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