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67)
二位冤家入阁后,白歌时常向李主事告状,管他什的瞎状、糗状、罪状,总之大报一通。李主事师父偏疼宁佳与不假,但也赏罚分明。
为此,宁佳与没少挨罚。俩人的宿怨,轻易消不得。
说起来,与白歌、宁佳与同辈的隐士不但“变心”极快,昨日拥着这个,明日捧着那个,变脸更快。
个个貌似憨厚皮实,实则宁佳与的机诈刁滑大半是从他们那儿学成。
出门在外,无不唯世子殿下“遵守律令”“修身养性”“微笑待人”三句箴言是从,为人处事是明白的步溪民风。
完工归阁,又是那副“教唆人”的嘴脸。
宁佳与如今百般贫嘴不端,离不开自个儿乐学不倦,也少不得众同窗辛勤雕饰。
白歌是一天到晚目睹那群大个子围着宁佳与“胡说乱教”的厉害,故而若不能抢在她前头开口,便要被呛得半个字憋不出来。
这等哑巴亏,他从前吃足了。
趁宁佳与犹未回神,白歌忙先发制人,正色道:“教你尽学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我好歹是你师兄,你一口一个‘这小子、那小子’,哪里还有点听雪的儒雅风范?”
他架子摆得十足,不想出口还是老生常谈的教言,听得宁佳与耳朵起了八百回茧。
白歌是偷鸡不成,言语间反倒令死对头松弛下来。宁佳与两臂一端,不满道:“师兄?在下孤陋寡闻,没见过哪个门派的师兄成日正事儿不办,就急着告师妹的瞎状。”
白歌气急,上前道:“你——你!要不是我在嘉宁寻得你的音讯,师父都要担心死了!”
诚如步千弈所言,白歌的确忙得夜不敢寐,却是处处不见宁佳与人影。以她的身手,有心藏身,只靠白歌一人的确棘手。
可彼时步千弈身在关外,让通讯鬼才都焦头烂额的事,再没谁能帮上忙了。
皇天不负苦命鸽。
整整十数个日夜,他终于在嘉宁城郊遇上那匹宁佳与“遗失”的听雪阁快马,此事方才有了眉目。
白歌为她煞费心神,时下反受指斥,岂能不气不急?
碍着白歌,宁佳与在师父那蒙冤多时,凭他如何,必不领情。
“我是照常奉命外遣,只不过日子拖得久了些。你又何必跟来寻我。”
言下之意,他自找的。
而白歌那张嘴,哪怕在宁佳与面前从来是斗不过三岁小儿、争不过六旬老汉的水准,依旧不甘示弱:“胡说八道!这种凶险难料的事,师父何时让你碰过?你又是照的哪般常,奉的谁人命?!”
闻言,宁佳与霎时恼得脸蛋飞红。她捏住腰侧的银骨扇,沉声道:“我从前才疏学浅,后来出手得卢。如何不能碰?”
师父觉着她不成,白歌也觉着她不成。
那水上漂、云中过,起初白歌还能与她轮番夺魁,自她年满十三,听雪阁再没她的对手。
时至今日,最亲近的长辈和同窗仍当她难胜大任。她不是听雪阁的废物闲人,是什么?
说罢,宁佳与自觉无趣,摆手出了青伞。
白歌眉心紧锁,高喝道:“你又要去哪?回来!”
她不予理睬,白歌更是赌气:“你都快十八的人了,竟还如此顽劣,回去之后,师父定要关你禁闭!就算有五十个大师兄替你挡板子,也保不住你!”
步千弈从容追上宁佳与,侧伞就她,婉言宽慰:“我保证,听雪阁没人可以质疑你的能力。只是万事还须循序渐进。与妹妹以为呢?”
“我知道,是我心急。”宁佳与驻步伞下。她望了眼返程的路,似见雨势渐小,“时辰不早了,青哥哥尽快回罢。咱们还是老样子,辰时正刻,城门见,可好?”
每逢宁佳与外出归来,即是步千弈青衣执伞,候在城关。
晴日遮阳,阴天避雨,言笑同行。
步千弈清楚她的考量,只将青伞递与她,点头道:“好。我一定守时。”
话虽至此,他放心不下,于是远远隔开一段,静步相送。看宁佳与安然踏入客栈,方折返回城。
让旁人知晓她与步溪世子相熟,本不见得不妥。
眼下事态不明,七州、三阁缠夹不清,宁佳与左手是朋友和世子,右手也是朋友和世子。
且不问她立场究竟,两位世子中间,便不止她一介民女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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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那俨如神驻的步溪城门,宁展是奈何不得。可堂堂掌阁,弄六张以假乱真的通关文碟,不在话下。
至于宁佳与原本准备的文书,那是万万不能用。
关口一早便换了批新的大个子守卫,那守卫偏偏盯上了宁佳与,且越瞧她越深感奇异,兀自交头接耳地叨咕着。
此情此景,她只消全心全意埋头啃大饼,大伙儿自然相安无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