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沙沙作响,少年人身形笔挺,开口声音卑微顺和,带着忍痛的颤意,“外甥知道轻重,也并非是同舅舅离心,只是外甥确实不知道周弋哪里来的钱粮,他也并不知外甥的身份,只因孔家书院学子的身份,在他跟前做个传令兵。”
廖安似乎不信,紧盯着,似是一条盯着猎物的毒蛇,“呵,你倒没学得你母亲半点和顺良善,满肚子算计,那姓周的最是惦念先帝皇恩,今日不知你身份,日后知道了,岂不为你肝脑涂地,你今日结交那李旋,可是学你那废物爹,休要再那般做派。”
说着便要管教,一一顿鞭子,大约见跪着人一直匍匐着不敢反抗,才交代道,“回广汉后给你一个月,揪不出周弋背后的主人,也找出新营军粮仓,做不到,别怪我这个做舅舅的不客气。”
少年低低应了一声是,跪着膝行转了向恭送。
几名护卫随之撤离,少年痛得蜷缩,木木地跪着,大概过了一刻钟,才将破了的衣裳脱下,见里头白衫冒出血痕,也一并脱了,只留黑色里衣,踉跄着站起来,往营地去。
山林里只余夜枭嘶鸣哀嚎。
宋怜靠着山石,看了会儿夜空,回到住处已过了亥时,万全急得似热锅上的蚂蚁,“主上这是去了哪里,再不回来,恐怕要差人出去寻了。”
宋怜已收拾好了精神,低声吩咐,“让和杨西风相熟的人盯紧些,看有无传信或是同什么人来往。”
万全应是,见她神色疲乏,广汉一役可谓大捷,也不见喜悦,虽已是夜深,不便再留下,也不由问,“可是出什么事了。”
宋怜道了声无碍,又提笔写了封信,密封好,请万先生帮忙带去给尚在安岳的来福。
信里用的是旁人的字迹,只多了一片橘叶,罗冥心思藏得深,若有心算计江淮,陆宴恐怕防不胜防。
信里并无它言,只提醒他注意提防罗冥。
信用漆印封好,单装进另一个信筒里,来福拆开外信看了,自然知晓将信送往何处。
待万全行礼退下,稍作洗漱,在被褥上躺下,阖着眼,听着营帐外鸟叫蝉鸣,也并没有真正放松下来。
廖安原是姓徐,废太子一事后,徐家受牵连,阖族问罪发配岭南,太子妃徐芷萱宋怜也是听说过的,出生武将世家,府里延请名师教授诗书学问,有才女的名声,闺秀们说起来时,大多艳羡太子妃有个令人艳羡的兄长。
太子妃喜欢东珠,徐安高价买不得,亲自带人出海去寻。
天下稀有的珍宝堆来妹妹跟前,凡受了什么不敬,不管什么家世,徐安总要令其吃些苦头,给妹妹出气。
嫁入东宫以后,太子宫中宫制形同虚设,但凡有的妃妾,也尽数被徐安除了。
小千幼时受宋怡欺负,便常说想有个山一样的兄长,能遮风挡雨,柳芙宋怡敢欺负她们,就死定了。
一时便想得远了,小姑娘猊奴一样圆瞪的眼睛,从宋府逃出来后眉眼弯弯的模样,另她心底空泛泛的。
她放空了好一会儿,方才收拾心绪,披着衣裳坐起来,夜里无灯不好多用眼,便只在脑子里理着各州搜集到的人和事。
徐芷萱极得兄长爱护,她原以为徐安爱屋及乌,找到李珣,是想助李珣一臂之力。
现下听他话里的意思,倒像是痛恨李家,连妹妹的子嗣也一并恨上了。
甚至于对太子的痛恨,似乎超过了下令查抄徐家的先帝,背后构陷的新帝李泽。
廖安麾下如今有万众兵马,他既另有所图,暂时不动他亦无妨,只是想对吴越用兵,势必要重新斟酌。
甚至是要错失良机
。
太子妃死另有缘由内情也未可知。
心绪一时烦乱,宋怜辗转片刻,想着蜀中的政务,渐渐平复下来,这次不成便下次,养精蓄锐,勤于练兵,日后再寻时机便是。
便打算一个月以后,再思量如何处理廖安和李珣。
此后宋怜留了心,便容易察觉李珣身上时常带伤,想来廖安对他痛恨之至,非打即骂,只是他掩藏得极好,常与六七兵丁同住,也无人察觉。
广汉传来消息,应章等不来援军,十三寨匪寇悉数被剿灭,他领着三百府兵想冲出广汉城,叫百姓堵在城中,最终被擒获,押解进了大牢,蜀中诸臣,皆以周弋马首是瞻。
宋怜回府那日,朝廷正好来了旨意,任命周弋为广汉郡守令,兼蜀中府台道,总领蜀中四郡事务。
万先生听了圣令,叹气之余,不免劝谏,“受了这道旨,将来免不了要听宣听诏,新帝得位不正,又信用阉党,昏庸无道,小公子世出,自立为王,不定万人来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