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与夫人(197)
另一只手从旁伸了过来,是跟走而来的皇帝,也在帮韫宜盖丝绵小被,将被角掖得紧紧的。慕晚手抚了抚韫宜的额头,轻道:“明日阿沅去谢家时,让嬷嬷将韫宜也抱去吧,让谢大人和谢夫人见一见,也……也让他看一看。”
皇帝并没有阻拦谢疏临看孩子、看前妻的意思,只要谢疏临开口提出,他就会安排他们相见。然而谢疏临在回来后,并没有这样的请求,没有提出想与慕晚私下相见说话,也没有提出看看也许是他亲生女儿的韫宜,像是要主动断绝从前之事。
“……明日,你真不随阿沅一起过去吗?”皇帝凝看着慕晚面容,再次问起这事,见慕晚还是轻摇了摇头,面上神色似雪落后空静,周身气息似与归来的谢疏临无异。安静的深夜里,皇帝心中漫起些不是滋味的滋味,明明慕晚就在他的身边,却似有无形的纽带联结着她与谢疏临,无论生死聚散,都不会扭断,明明慕晚已是他的妻子,却好像,他还是慕晚与谢疏临之间的那个外人。
翌日皇帝临朝时,阿沅准备带着妹妹一起去谢家,临行前,他还是希望娘亲和他们一起去,在娘亲弯身为他整理衣裳时,踮着脚,在娘亲的耳边道:“娘亲,我觉得谢爹爹一定很想你,非常想见你,你不想见谢爹爹吗?”
可是娘亲像是没有听到他说的话,仍是动作温柔地为他整理衣襟,而后起身,嘱咐随行的宫人们照顾好他和妹妹。阿沅在离开时,一步三回头,见娘亲就只是倚站在门边目送他们,始终没有跟过来的意思,只得恹恹地转回了头,暗在心里想,他还是年纪太小了,因为年纪小,想不明白许多的事,许多许多的事,也许等他长大了,才能够想得明白吧。
若是她不曾与谢疏临相识,谢疏临如今,会是怎样的情形呢,慕晚这几日,总是在想这样的事,想她若不曾闯进谢疏临的人生中,他就仍是那个光风霁月的谢大学士,心中唯有国朝社稷,而无其他,不必沾染许多名声是非,不必承受妻子被人暗中占有的屈辱,不必经历情爱带来的伤痛,不必与君主险些反目,也不必远离京城,陷身在乱党的阴谋里,在过去几个月里,在危险边缘徘徊,真正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她是给谢疏临带来了一时情爱的快乐,但余下的,似乎都是不堪与痛苦。皇帝对她决心甚坚,若是她再与谢疏临有何牵扯,只会将过去一年里的屈辱与痛苦,再次施加给谢疏临,她已经待谢疏临太残忍了,从最初隐瞒过去与他相识,就在残忍地对待他,她不能够再对他做残忍的事,又一次的屈辱与痛苦,谢疏临应不能再承受第二回 ,琴弦再坚韧,受力达到极限,也是会断的。
一时的亲近,固然能抚慰她的心,但在那之后,她会带给谢疏临百倍千倍的痛苦。慕晚终是没有去谢家,她携几名宫人微服出宫,另去往了长乐县主的住宅,如今那里已不是昔日县主的宅邸,而是宋挽舟的住所,但恐怕不久之后,那处住宅,就又要易主了。
明面上,皇帝嘉奖了宋挽舟,为宋挽舟在宫变当夜,当着许多的人的面,亲手射杀了齐王,那夜,宋挽舟也受了伤,皇帝令其在家中休养,又派太医,又赐药品,外人眼里,这俱是皇帝对功臣的信任与褒奖。
但,皇帝实则在怀疑宋挽舟,当初皇帝佯装中毒病危时,将一些事交给宋挽舟处理,既是在利用也是在试探,宋挽舟亲手弑主的行为,也没能够打消皇帝的疑心,所谓的休养,是皇帝将宋挽舟囚在府中,昔日长乐县主府中,已俱是皇帝监视的眼线。
第104章
◎一生中唯一亲手杀死的人。◎
对于长乐县主,皇帝是直接贬为庶人赐死,但在皇帝的旨意下达前,长乐县主其实就已经死去,在她兄长齐王谋反的那天夜里,长乐县主就已是一具死在密室里的尸体,且身中多刀,死状凄惨,直到翌日,才被人发现尸身。
杀死长乐县主的人,亦是宋挽舟,这在外人眼*里,也成了他忠心耿耿的有功之举,在天子危难时,宋挽舟并没有首尾两端,而是早一步就选择效忠于天子,甚至亲手杀死了参与谋反的妻子。
慕晚对宋挽舟最初的印象,是江州宋家书斋内沉静读书的少年,即使宋挽舟后来年岁增长、娶妻为官,他在她心中,仍一直是江州时的印象,直到谢疏临出事起,慕晚才像渐渐看不清宋挽舟,似是画中的人影浸沾了雨水,笔墨逐渐模糊起来,到今日,在对宋挽舟所作所为知晓越来越多后,慕晚已完全不明白宋挽舟,已然对他感到十分的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