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三界话疗师那些年(43)
未待两人多做交谈,草屋中情景已有了变化。
一道不耐烦的男声伴着踢踏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萍姐儿,饭好了没?宝哥儿马上到屋了,他身体不好,可饿不得。”
看来屋中姑娘便是那问题中提到的“萍娘”了。
着粗布麻衣的中年男人推门进来,手中握着两枚鸡蛋。他将蛋放在黑黢黢的灶台上,转头对萍娘道:“煮了给宝哥儿补身体。”
见萍娘看过来,他又语重心长地补上一句:“你是家中长姐,自然要让着弟弟。”
又有跑动声传来,本就摇摇欲坠的屋门被“砰”地一声大力推开,骤然袭来的寒风吹得萍娘打了一个寒颤。一个小姑娘如炮仗般冲入屋里,缩进萍娘怀中,不管不顾地撒着娇:
“阿姐阿姐,外面好冷,阿姐给我捂捂~”
冰冷的指尖伸进萍娘温热的颈窝,她面色苍白,浑身上下仅存的一点暖意都被这双手抽走。
看上去像二人父亲的中年男人呵斥了小姑娘:“你也收收你那皮性,等会莫拿这些小把戏冲撞了你哥。”
褚眠冬轻啧一声,燕无辰同样皱起了眉梢。
以这开场来看,这全家可能也不是那么福啊。
第20章 《全家福》
萍娘是张家的大女儿,自她出生起,张家夫妻就一直期盼着一个能挑能扛的男丁。
二儿子宝哥儿在如此期待中诞生,便顺理成章地成了张父张母捧在掌心的宝珠儿。小女儿的到来是个意外,张家夫妻见长得水灵便也养着,并未取名,只呼之小妹。
张父在村子旁的矿山上做些活计,张母料理屋后的三分田地和圈里的鸡豕,日子虽艰难周转,但年节也还吃得上一口荤腥。
当朝科举虽不限性别,寻先生授课的束脩却只够供家中一个孩子入学。小妹年岁尚小不做考虑,张父称宝哥儿身体不好需得过精细日子,三言两语说得张母心软,二人不理常被乡邻称赞聪慧好学的萍娘,咬牙决定送唯一的儿子上学。
这宝哥儿说是身子虚,待离了父母的眼却是比谁都皮实,上树下河滚一身泥,哪有半点体弱之态。奈何每回张父张母便跟猪油蒙了眼般,一心一意地伺候着心肝儿子,毫无所觉的模样。
自宝哥儿开始上学,打小便向往着村中学堂的萍娘便被勒令不许再私自往学堂去趴在窗沿旁听,理由是宝哥儿抱怨衣衫褴褛的大姊叫他在好友处丢了颜面。
于是萍娘成了张家的一块砖,做饭、洗衣、下田、饲弄家畜,每日总有干不完的活计将她困在这间四面漏风的屋中,一年又一年。
萍娘相信张父张母,相信等二弟考上个把功名,家里便有钱也让她去读书;相信等小妹再长大些,便不会总想些折腾人的把戏在她身上试来试去。
她怀着这点希望熬了一天又一天,熬到二弟参加了那场据说考过便能当秀才的大考,熬到今日,宝哥儿得了考试结果从学堂回来。
萍娘觉得挥刀砍向那些草料的臂膀都比寻常更有力些,她止不住地幻想,这会是她最后一日坐在这堆怎么砍也砍不完的草料前,也会是她最后一日不停为圈中怎么喂都喂不饱的鸡豕煮潲食。
这份期待让萍娘甚至能够原谅小妹——今日她在玩闹间将家中最值钱的那口陶锅打翻摔碎,又不知道第几回再次将罪名尽数推到萍娘头上,引得张母挥着竹竿对萍娘一通叱骂。
但萍娘等来的,是宝哥儿颤抖着指尖的哭喊:
“我没去成考场——是她,定是大姊偷了我的盘缠!”
她等来的是一通来自二弟的恼羞成怒、歇斯底里的无端指控,和一场来自父母的前所未有、不分青红皂白的咒骂贬损。
“没脸没皮的……怎么就生了这么个……的,陶锅也给我砸得稀巴烂……”
“一开始就不该养着……败家……晦气……”
躲入床底不能止住穿透耳膜的污言秽语,缩进柴堆不能躲过如雨点般落下的荆条。
没有人问过事情的来龙去脉,没有人在意她的毫不知情,没有人说出真相。
这日的最后,萍娘缩进那堆如山的草料中,无声无息。
深夜,被父母视作珠玉的少年偷偷摸摸推开那扇在风中呻吟的门,将一把碎屑埋进灶底的柴灰中。
仿佛直觉般,萍娘并未出声。
待宝哥儿蹑手蹑脚地离去,她才从草料堆中探出身子,从厚重的草木灰中一片片挑出被撕碎的纸屑,借着稀薄的月光一字一句读出上头寻欢作乐、花天酒地的一条条开销与一篇篇浑章,和浑章之后来自教书先生的、一看便是抖着手又气又怒之下写就的批语,曰「烂泥扶不上墙」。
萍娘拼凑出一个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