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三界话疗师那些年(45)
燕无辰又列出几种假设:
“倒也可以用‘萍娘身在局中故而当局者迷’来解释,抑或说‘未曾亲身经历便难免心怀侥幸,不必苛责’;‘或许是逃离的愿望太过强烈,以至于萍娘不觉得即将踏入的火坑是个火坑’……”
“但是果然。”他终究也扶额,“便如你所言,即使这些解释都说得过去,我心中难受的情绪也是真的。”
“是啊。这让我觉得那个期待看到萍娘大杀四方的自己……像个傻子。”
褚眠冬一脸一言难尽,“若非同你聊了这些叫我情绪稍缓,我怕是也沉不下心来思考,创作剧本之人是否有意写下了「觉醒的萍娘决定从一个火坑跃入另一个泥沼」这一情节,意在以此启发观者更深入地思考「造成这一情形的原因究竟为何」。”
褚眠冬深深吸气,又长长叹气。
“且看这出戏还能如何演下去,连城主又究竟想以此传达什么罢。”
那厢,剧情已然进展到萍娘寻了邻村一个被唤作三郎的青年,不顾张家夫妻极力反对,欢欢喜喜地将自己嫁了出去。
张母坐在门槛上咒骂萍娘身为长女早早嫁人、指责她逃避养家的责任,咒她不得善终;萍娘听了心中忿忿,更觉自己这决定做得再好不过,又对婚后的自由日子心生无限憧憬。
看了这剧情发展,褚眠冬眼前一黑。
“我现在的心情就很奇怪。”她对燕无辰说,“一边我无比想把写这本子的人拎出来与之大战三百回合,好好辩上一辩;一边我又不信邪,想看看这剧情还能继续离谱到何种程度。”
“……我也是。”
燕无辰的话语中是强压而来的平静,本就如虚影般的身形扭曲闪烁、极不稳定。
“我想我现在大抵是气到脱形了罢。”
第21章 《全家福》
萍娘并未从与三郎的婚姻中得到她追求的自由与幸福。
三郎酗酒,萍娘的生活重心从照顾张家四口变成了独力支撑另一个“家”,待次年产子后,又变成围着家中一大一小团团转。
这不是她想要的「好日子」。
她想要的到底是怎样的?
她忽然有些描摹不出自己想要的到底是怎样的生活。
放眼望去,村中别的妇人也过着和她如今差不多的日子;她们都很满足,心甘情愿地为自己的小家付出一切,从日头初升忙到星月西沉。
萍娘困惑又茫然,却只在深夜日日不能寐时自己捂在心中翻来覆去地想,半点不敢露于人前——
她在人前要做那个看上去最幸福的,这样才好不被人看轻了去,不被满口咒言的张家人看轻了去。
但这缕不甘的火苗却无论如何都无法扑灭,她也不欲将之扑灭。这就像一种本能,如飞蛾趋向光与热般,人总是追寻着幸福。
萍娘无法具体地说出自己想要的幸福是何模样,她只知道绝不是这样。
不是如村中妇人般除了下地便是纺布、给孩子喂了饭便是喂饱圈中鸡畜,事事伺候着那个男人,还要在与邻里妇人闲聊时强撑着拼命睁大了眼,挑出骨头里的那一点鸡蛋,将这个男人的星点“好”说成十分的棒。
分明邻里之间,谁还不知道谁家那个棒槌在外头做的混事?可笑他们自己不觉得颜面丧尽,她们却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地闭着眼睛,维持着这份一触即碎的所谓“体面”,生怕给人看轻了去。
起初,萍娘还强颜欢笑着,试着也融入村中妇人的圈子,努力应和那些家长里短的琐碎闲聊,试图让自己变得“合群”而“正常”。
几个月后她便发现自己做不到,做不到跟着众人睁眼说瞎话,夸赞家中那个棒槌、赞美刮了村中每户不知多少油水的村长。于是村中妇人开始隐隐排斥她,在背地里嚼舌根嘲笑她故作清高,不安于室。
萍娘想,这里也不对。自由与幸福也不在这里,她还要继续往外去才对。
这个念头就像一点落在干草垛上的火星,一瞬间就将整个草堆彻底点燃,再也没有熄灭的时候。
而正在此时,一个机会被摆在了萍娘眼前。
褚眠冬:“老实说,我有一种不太美妙的预感。”
这熟悉的情绪巨浪、质疑、觉醒与反抗,这似曾相识的转折。
燕无辰:“……实不相瞒,我也感觉不妙。”
便见眼前画面一转,村中那个总是穿金戴银、日日见首不见尾的八柱在这日上了门,神神秘秘地给萍娘递了个条子,上头写着:
「若想过好日子,收拾好细软,三日后深夜跟我走」
萍娘还想问些细节,那八柱却是如何都不肯再多言,只念叨着一句“天机不可泄露”便摆摆手,压下帽檐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