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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当三界话疗师那些年(48)

作者:衣青岚 阅读记录

他啐了一口,“可不能这么没了,一分彩礼钱都没给过……”

萍娘笑了:“求情?怎么可能。”

她的笑从无声轻笑到放声大笑,笑到最后,眼角都笑出了泪来。

终于笑够了,萍娘收了笑意,她的眼眸中有了一种坚冰般的冷色。

她看着眼前佝偻的老人,看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贪婪与恶意,萍娘唇角微勾,一字一顿道出此生最恶毒的咒言:

“他死有余辜啊。我的好爹爹,你也是。”

这不是萍娘第一次不再因迷茫而半推半就地应下被加诸己身的「安排」,上一回,她为将自己嫁给自己选择的男人、成功反抗张家夫妻而兴奋不已,却没发觉自己亲手将自己从泥沼送入了火坑;

而这一次,萍娘同样兴奋,却不止兴奋于她掌握了选择权和说“不”的权利,而更兴奋于她得以看见另一种全然不同的可能性。

她总会在可见的道路里选择更好的那一条,但此前她却从未看见过除却火坑与泥沼之外的另一条路。

张父听得气血上涌,却在看清萍娘眼中的冷色时忽而萌生出畏惧和退意。

他重重敲了手中拐棍,掩饰般虚张出用以压人的声势,“那你还想如何!自己去当官大人?也不看看你也配!”

“怎么,你很害怕我真的当成了官?”萍娘看见了张父唾沫星子下的色厉内荏,又是一笑,“也是,纵然我也算不上惊才绝艳学富五车,但想来也是比二弟强上几分的,幼时怎么不见先生赠书给你的宝哥儿?我若成了官,只怕你是要得了个有眼不识泰山的好名声。”

她笑得灿烂,“当朝圣上正是女子,爹爹张口闭口就是不配,莫不是觉得陛下德不配位?”

张父哪敢应下这般严厉的指控,他那比天还高的颜面又叫他拉不下脸来连声否认,只得涨红了一张沟壑纵横的老脸,将根拐棍敲得震天响。

“逆女……逆女!”

见张父如此无能狂怒之态,萍娘觉得甚是解气,之后却又泛起一阵无趣来。

张父张母与小妹也罢,三郎与王二也罢,往常她大半的时间,竟都被耗在这般人身上。

她竟然直到现在才明白,不是她不配,而是他们不配。

她的生命并不漫长,应该用来去做更有价值也更有趣的事。她不应为他人而活,而应为自己而活;哪怕与人产生交集,也应将精力放在那些值得的人身上。

如何才是值得?

更多的萍娘不懂也想不清,但她知道,至少不是将她视作「用来操控的木偶」、「作为附属的物品」,不是将她当作「可以使用的工具」抑或「货架上陈列的商品」,而应作为一个原原本本的、有思想有能力的,自由的、完整的、对等的人。

她理应得到尊重。

若无尊重,一切交集皆无需再谈。

想到这里,萍娘只觉豁然开朗。

这日的最后,她挥起锄头,将张父打出了门去。

“我不懂事、我是拖累、我是讨债鬼?”她冷笑一声,“我瞧着你们这一家子才是不懂事的拖累、附在我身上几十年的讨债鬼。”

“滚罢,你不配出现在我眼前。”

次日,官府将收押下狱的掠卖主从犯并一众买家一应斩首示众。

萍娘站在人群中观刑,刑台上人头身分离、落地的那一刻,她只觉得无限解脱。

死了好,一个也别留下。

她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轻松与自由,正是她从小到大一直追求的那种真正的自由。

她的人生终于要真正开始了,萍娘想。

便是此时,一阵钻心的痒意传来,萍娘不自觉伸手挠了挠手臂上那一小片饭粒大的红疮。

这些红疮,萍娘在王二面上亦见过。彼时前来看诊的郎中见此神色大变,只连连摆手,称花柳之症药石无医,好自为之。

而现在,这红疮到了萍娘身上。

戏境的视野慢慢上移,掠过堆叠的草檐,映入灰沉的晚空,渐入黑暗。

这偶戏竟就到此为止了。

在萍娘的自主意识真正觉醒的下一刻,这出戏迎来了一个令人心梗的转折,就此戛然而止。

可谓细思极黑,越想越黑。

“对萍娘而言……这可一点都不福啊。”

燕无辰的叹声在黑暗里盘桓。

“张家,三郎,王二,八柱,他们的「福」,都建立在对萍娘的「负」之上。”

“连死,都还要将萍娘也拖下泥沼。”

“谁负了萍娘?”褚眠冬一字一句念出城主连瓯留下的那个问题,又自言自语般说出了那个答案:

“这出戏不应叫全家福,而应为「全家负」。”

说出这句话的下一刻,两人眼前的黑暗再次渐渐褪去,这回,出现在眼前的是一方紫藤架下的桌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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