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三界话疗师那些年(96)
褚眠冬为少年明亮的眸光晃神一瞬,原本流畅的思绪打了个盹。她眨了眨眼,停顿片刻之后,方找回了想说的话语。
“其实就我自己而言,我很少同谁发展过于亲厚的联系。”她道,“不仅因为如无辰你所言「由靠近故生忧惧」,也不止因为「关系深则离别难」,更因为一段足够深入且亲厚的关系,注定需要投入大量的精力和时间。”
“而人的精力是有限的。比起将有限的精力均等地分散给许多人,我更倾向于将本就为数不多的精力集中交予特定的某几个人……我的朋友不需要遍布三界。”
褚眠冬认真道:“知己挚友,一生得二三足矣。”
“无辰,我很高兴你也是其中之一。”
闻言,白衣少年低眸笑起,耳畔烧灼的热意散去,沉淀作心尖的一抹微甜。
他说:“我亦如此。”
他选择了她,她亦选择了他。
这世间没有比这更好的事了。
*
再回到人间,褚眠冬与燕无辰一同挖出春时一起埋于院中梅树下的桃花酒,又一道挑选泥料、车胚烧制,亲手做出一只形制精巧的红泥小炉。
两人一同赏过山间渐次红遍的枫林,看过京城里新建起的市学学舍,一起品过城中万两黄金一台的宴席,也一道潜入过秋猎围场,打了山鸡烹一份不费分文的荷叶鸡——褚眠冬和燕无辰一致认为后者的鲜香远甚于前者。
时序流转,一切似乎都自然而然。
但褚眠冬却对这份自然而然心生疑虑。
是夜,青衫少女点起灯火,斜倚案侧,凝眉细思。
大多数时候,她都对那些被冠以「理所应当」和「自然而然」之名的事物保持着质疑与警惕。
一句简单的「本应如此,不必想太多」和「顺其自然便好」背后,可能潜藏着太多事实上并不合理、甚至堪称荒谬的逻辑谬误和无理偏见。譬如「女子到了一定年岁就应当自然而然地开始考虑把自己嫁出去」,又如「未在理应功成名就时便功成名就的人生毫无价值」。
而现在,褚眠冬发现,在与燕无辰有关的事情上,她似乎开始习惯于「顺其自然」了。
这样的变化让褚眠冬心生疑虑——她不清楚,这究竟是刀锋变钝的开端,还是步入一个全新领域、摸索新路径时所必经的迷茫阶段。
如果是前者,她应当如何改善?从这段「逐渐走向她未曾抵达过的更深之处」的关系中脱身而出吗?
倘若是后者,又如何证明,这所谓的「必经的迷茫阶段」,并非另一个用以蒙蔽理智的陷阱?
“你很困惑。”
沉寂良久、近乎毫无存在感的白玉尾戒中传来了声音,寄宿于其中属于代理天道司洺的一缕分神久违地开了口。
褚眠冬瞅了瞅司洺幻化出的那张写满深沉的面容,应声道:
“我的确很困惑。”她抬指摩挲着尾戒,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开口,“不知神通广大的天道大人可否为我解惑?”
“咳,代理,是代理。”
虽嘴上这般说,司洺显然很是受用。
“我们世界意识可玩不转人类情感。”祂说,“但我可以帮你联系专业人士。”
司洺驱使灵气幻化出褚明秋的面容,满意地在褚眠冬面上看见了少有的惊讶之色。
“你想见见她吗?她很关心你最近过得如何。”
“毕竟她是「在此界不搞破坏还反而积累下不少功德」的穿越者,你又是协助本天道将诸多蠢事消解于微末之时的好帮手。”司洺说,“本天道略一思索,觉得在双方的共同意愿下,引你们的意识同入一梦、安排你们见上一面还算符合规章。”
褚眠冬自然没有拒绝之理。
实话说来,这一场会面已超出了她的预料。与代理天道司洺第一次对话的那日,从祂那里得知明秋已经回到属于她的位面、拿到她赠予的明信片之时,褚眠冬便已做好了与明秋再无相见之期的心理准备。
纵然明秋在明信片中写着「有机会欢迎来找我玩」之语,但位面与时代间的壁垒,远非她与明秋二人之力所能轻易打破。
没想到竟还能有如此机遇。
震惊欣喜之余,褚眠冬取了纸笔,将想与褚明秋交谈的话题一一列出,只望莫在真正见面后因过于兴奋而遗忘些许,亦经由提笔缓了缓过于活跃的心绪。
放下笔时,褚眠冬看着墨迹未干的一整页字迹,无奈叹气。
也对……与挚友时隔日久的见面,怎会有语尽之时。
将宣纸晾在一边,褚眠冬吹了烛火,和衣而卧。
阖眸之时,近日里一直盘桓在心的疑虑似乎已不再如先前那般引人发愁。
与明秋好好聊聊此事罢,褚眠冬想,如果是明秋的话,一定会有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