榻下玉GB(13)
吴德元轻轻抚着他的头,声音里无限惋惜,仿佛痛悔当年没有早去一日,没能救下友人唯一的儿子。
良久,他叹口气:“哭吧,孩子,哭吧。哭完了,洗把脸,好好活着。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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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至天黑,虞白才恢复了些气力,起身下床。
阿洲来点过灯,殷勤地问他要吃些什么,他本想说不用,念及吴德元的话,又改口说要些清粥。
白粥清淡,阿洲主动添了蛋花进去,还算滋养。虞白小口小口吃着,视线落在桌上的包裹,心里一阵波动。
昨夜他之所以高热严重,受寒积劳是一,再就是缺医少药。
虽说缺什么都可以和小厮开口,但他不敢托阿洲采买药材,怕暴露端倪,惹出麻烦。
吴德元猜到这一点,今日来看他时带了不少药草,还说他时常来长公主府请脉,若有需要的,到时候悄悄找他。
虞白把粥碗捧在手里,滚烫透过白瓷传到他掌心,又顺着经脉传遍全身。
他很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了。
麻木身躯的一部分又有了感知,仿佛重新活了过来。
吃完粥,他从一大堆草药里头挑出几样,用茶盏做杵细细碾碎,又装进细棉布里扎好。
虞氏独有的泡浴药包,气味清幽独特,用起来安神又养人。这些年,哪怕身在南馆,他也会想办法托人买齐这几样药材,做药包泡浴用。
那股清苦药香,是他和过去的最后一点联系了。
碾到最后一样干枯草花,他动作微滞,片刻后,拈起一朵放到鼻前,轻轻嗅闻。
封存在纤维里的草花辛香扑入鼻尖,瞬间将记忆带回六年前那个夏天。
——这个,是什么草?
——忘干净啦?再好好想想,刚才不是还对答如流吗?
——是缬草呀。
小公主笑得顽劣,把湿嗒嗒的花瓣蹭在他鼻尖,又倾身靠近,尽数吻去。
他到现在还记得那天,初夏的风滚烫,和她的嘴唇一样滚烫。
带着缬草碾碎后的辛香,不容抗拒地席卷了他,蛮横地打下标记,再也没有消散。
从小到大,他的生活里只有父亲、祖父、医书。他的母亲难产而死,他从来没有见过,他也没有朋友,没有和同龄人交往过。
他的童年,像世外桃源。并不是有多美好,而是与世隔绝,杳无人迹,荒漠孤岛。
直到那一天,燕昭强闯进来,在他的世界毫不讲理地挥洒,像一场绚丽惊心的梦。
应该就是梦吧,虞白心想,不然,怎么就只剩他自己还记得。
都变了。他变了,她也变了。
从前那么热烈的一个人,眼睛总是笑得弯弯,现在却陌生得让他害怕,甚至不敢抬头看一眼。
还有她的病……
他这才想起来,刚才吴德元在时,他忘记问一问燕昭的病。从前只是偶尔听她说头疼,怎么区区六年,变得那么严重?
等下次见到吴德元,他一定仔细问问。
手里药包扎好了,虞白正要叫阿洲传热水,就见他先一步来了。
小少年一改往日的活蹦乱跳,走得谨慎恭敬,手里捧着个托盘,上头放着一套精致首饰。
后头还跟着一队侍女,个个躬身捧着东西——新衣、裘氅、妆奁,庄重至极。
还没弄清情况*,就听见阿洲欣喜的声音:
“公子,三日后内廷宫宴,殿下要带您一同出席。”
【作者有话说】
腌入味了(不是)
想要多多评论呜呜TVT请不要冷落我!
ps开了段评,在看的宝宝让我感受到你们的存在好吗-u-
第6章 冬夜宴1
◎他很满足,哪怕是痛的。◎
天还没黑,长公主府的马车就出发了。
宽敞车厢里,虞白静静坐在角落,盯着自己的手。
直到现在,他还是觉得如在梦中。踌躇许久,他小心翼翼抬起头,看向坐在车厢中间的人。
最先看见的,是她的袍角。
宫宴正式,燕昭穿得格外庄重,繁复袍角逶迤在地,是代表至上地位的明黄,金线绣凤纹,华贵无比。
只看了一眼,他就仓皇地收回视线来,仿佛被灿金灼痛了眼睛。
好半晌,他才敢再次看过去,打量她气色。
几天过去,那日病发时她在前额掐出的指印已快消了,用薄薄一层妆粉盖住,隐匿无形。可严妆之下,她眼底还是透着疲惫,像是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这些年……她好像很辛苦。
虞白想得出神,等他发现燕昭看过来时,视线已经来不及躲了。
琥珀似的眸子锁住了他,接着,燕昭朝他抬了抬下巴。
“你过来。”
车厢里一下静了,虞白微微怔住,甚至不自觉屏住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