榻下玉GB(301)
他已经疯癫无状神智全失了,那明明是早已发生过的事情。
那是她十岁时的事情,两人扮作寻常父女偷溜出宫,挤进集市里鼎沸的人群。
满街花灯通明,但都亮不过空中明月。燕飞鸿揽着她指着夜空,和她瞳色相同的眼眸里倒映着相同的明光。
他说阿昭,原想为你取名昭月,后又觉昭阳更好,但最后觉得都不够,只留一个昭字。
他说,望你昭光永庇,一世无忧。
记忆里美好的部分,到那晚差不多是尾声了。
燕飞鸿说出宫不易,她想要什么都买,可最后真正买了的,只有一只雪白的小猫。
之后不久,夜未过半,燕飞鸿突然头痛不止,只得仓促赶回内廷。再往后……
燕昭垂着眼睛,心底说不出的复杂。
“殿下怎么不说了?”虞白停了笔,他只听到一同用茶点的部分。还想问问先帝都爱吃什么,有没有能找到共通之处的,燕昭却不再讲了。
“……我不介意的,”他轻声说,“我只当他……只当先帝是个病患,只当是在看脉案,殿下讲就好。”
燕昭回神,对上他半担忧半宽慰的视线,胸口滞闷渐渐散去几分。
“回去再说吧。”止了声音不光有他这一层,还因为这是母妃寝殿,她不想扰母亲安息。
“还有些别的事,回府后都告诉你。我还要找样东西,你等我一会,可以四处看看。”
见他点头,燕昭放心去了内殿。此次过来,回忆只是借口,她是想看看母妃留下的遗物里,有没有那枚金簪。
虽然以母妃心爱程度,极有可能会带入陵寝,但她还是想要一试,为了那花纹。
那些纹路,粗细不一、蜿蜒曲折的……很眼熟。
外间,虞白慢慢踱步。
墙壁满缀华美挂毯,他却没有半点欣赏的心思,一心琢磨着方才听到的、之前记下的。
先帝即位时二十有五,其后十年初次发作头痛,又四年,神智失常愈渐疯癫。
三十五,三十九……比燕昭要晚上许多。
到明年二月,她才二十一岁。
为何时间不同?
是她太累吗……
可先帝未必轻松。
理国事、征西域,他要顾及的事不会比燕昭少。且若真是因劳累而更早发作,那燕昭也该比先帝更严重才对。
可据她与书云、以及吴前辈三人所述,她的头痛断断续续,也有五、六年不止了。
甚至……
若他没记错,七年前,他初和燕昭相识时,就常常听她抱怨说太累、睡不好、头疼。
才有那个戏称定情信物的香囊。
比起先帝同期,她的症状显然要轻许多。
可思绪至此就又停了。他能知道的太少了,往前一辈已不太可考,同辈那两位亲王又去得太早。往后一辈,幼帝年少还看不出什么,除此之外再无皇亲。
太妃居住的西苑瞧着也不算空荡,先帝怎就没有其他皇嗣了?燕昭说曾有位婕妤诞下皇子却早早夭折,又有位才人怀孕五月胎弱小产,此后多年再无子息,直到后来的张皇后。
虞白越想越苦恼,甚至有些烦躁。没有其它病患,也没有可以参考的医书病案。脉象诊不出,病灶探不出,天底下哪有这样的病?
天底下……
他呼吸蓦地一顿。
脑海迸发出一个猜想,那猜想过于险、过于大,以至他整个人都有些虚浮。闲踱的脚步一下踉跄,他随手抓了个什么想稳住身体,但紧接着听见“哧”地一声,瞬间失衡,摔了个四仰八叉。
燕昭听见动静快步出来,先看见的是仰倒在地上的人。刚要笑他,却发现他神情不对,顺着视线望过去,才见墙上挂毯被扯开一角,破破烂烂地耷拉下来。
“这有什么,不怪你。回头再叫人补……”
她安抚地说着走过去,声音忽又顿住。站在和虞白相似视角,燕昭才意识到他脸上的凝重不是怕被责罚。
而是……
她沉默片刻,抬高手臂,一把撕下整块挂毯。
纤维断裂的灰尘瞬间炸开,在光线里无声汹涌。
尘埃之后,墙上刻着的轰然展现眼前。
粗细深浅不一,蜿蜒曲折错落。
这回甚至不用对上眼神,她就知道虞白看出眼熟。
她更熟悉,甚至就在她书案上,时常得见。
“是那刀上的花纹……”
“西域舆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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倏忽冬至。
十月初落了场雨,雨丝飘着飘着,掺进了冰凉雪粒。
虞白望了眼灰蒙蒙的天空,拢紧披风加快几步躲进廊下,一边抖掉身上的潮寒,一边问书房门外的侍卫:
“殿下还没从朝上回来吗?”
今日书房外只有一人守着,其余人不知去了哪。外院隐约嘈杂,应是在忙什么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