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瓯重圆CP(629)
他是知道该开什么药的,未必真的有用,但不这样绝对不行。可他同时也知道,只要自己开口,那便是把全族的性命押上,所系非他一人。
他出自东南数一数二的大族,族中人丁兴盛,繁盛东南数省,富甲一方,富贵传流,一旦有失,那系在绳结上的可不是一条两条性命,而是几千条!
旁人不做官了,便是神龙失势,与蚯蚓同,可他不做官,回族经商,只会过得比现在更好!哪怕什么都不做,做个富贵闲人,侍弄侍弄书画花草,也无不可。
难道他真要将身家性命全都压上,放手去赌一个虚无缥缈不成?
“大人?”
徐熙猛一回神,浑身蓦地一震,没有看他,抬脚往前,呵退门口拦他的士兵,猛地推开门闯入进去。
他不看那些军医,第一眼在床榻正中看到了刘钦,怔怔开口,第一句说得很慢,后面却忽地转厉,“我的方子……朱孝,你记好,马上照方抓药!”
他一味药一味药地说着,眼睛落在刘钦身上。在他身后,记录的却不是朱孝,而是一个军医。他赤红了脸,也赤红着眼睛,嘴唇发抖,手里的毛笔也一下一下颤得厉害。
等徐熙说完,军医拿着方子便要出门,却被朱孝抓住手臂。
朱孝煞白着脸,也没别的言语,看着徐熙一字字问:“我不懂药方……只问大人一句,大人敢担这个干系么?”
徐熙既然走进这屋里,便是将别的都舍了,闻言头也不回,沉声道:“陛下有失,诛我的九族!”
第256章
接下来不知多少日,刘钦好像落入一片漆黑的海,窒息的感觉如蛆附骨,如影随形,他只在无尽的沉沉浮浮间偶尔把头浮出水面,马上便又跌回深处,极力想要清醒,记忆却只有模模糊糊数片。
清醒时,他好像永远是在大口大口呕血,他自己甚至分不清那是梦境还是现实,这二者的边界于现在的他而言是那么模糊,所有的自制都不再起什么作用。他如一片死去的树叶落在水里,既不能飞回枝头,也不可能弄潮踏浪,所能做的只有随波逐流。
那扼在他喉咙上的手始终没有松开,只有在吐血之后,空气才有一丝凉意,他竭力喘一口气,凭着本能又想再喘一口,但马上浓重的血腥味儿涌上来,灌满口鼻,那只手又收紧了。
每时每刻,都像有什么紧紧压在他胸口上面,又像是将他浸在血泊中。肩膀上的疼痛时轻时重,唯有窒息之感从没有一刻停歇。
他愈发无力,好像从他肩头血洞间不住涌出的不是血,而是什么别的,它们一点一点流出他的身体,他渐渐连眼睛都没力气睁开。
有时他分明醒着,军医却来剜他肩上的血肉。旁人都道他已经昏迷,便趁着这时为他处置伤口,没有麻沸散,肉被刀子一点点剃去的窸窣声就响在他耳边上,他好像咬紧了牙,挣动手臂,怒斥了一声,最后却又好像什么也没发生,只听着军医低声说:“创口止不住血,已经又烂了一块……”
“这里、这里……腐肉都要剜干净……”
窸窸窣窣的疼痛又起,刘钦跌回那片让他窒息的海里,这次带了几分解脱。
有时他甚至感觉自己已跨过生与死的边界而在天地之间浮游,暂离开那副日益衰败的、无休止疼痛着的躯壳,竟那样地轻松。
这轻松蛊惑着他、诱惑着他、指引着他,让他一步一步向它走去,他将要推开一扇门、抑或是伸手抓到什么,然后在那扇门后、在他手中,等待他的将是什么?
他没有如愿,排山倒海般的剧痛将他猛地拉回躯壳当中。
刘钦睁开眼,看到朱孝,移移眼睛,又看到徐熙。
看清他的那刻,他恍然明白,刚才的剧痛不是来自他的身体,而是来自他的心。那只扼在他喉咙上的大手,也同样扼在他的心上,它在那上面抓着、按着、擂着、搅着、要将它搅得烂了。
江山社稷,江山社稷,这四个逃不脱的字以千钧之力压在他身上,于他而言,这是怎样的重量!
刘钦闭一闭眼。床边几人以为他又要昏迷,忙出声唤他,很快刘钦又睁开眼,问徐熙:“给薛容与的信……发出了么?”
他上一次说出完整的话还是三天前,那信不仅已经发出,算算时间,快船轻马,薛容与再过几天就会收到了。徐熙忙道:“是。信件是绝密,陛下放心。”
刘钦点点头,又沉默下去。他不知道是那毒已经侵入了他的脑子,还是身体上的过分虚弱让他的思虑也不比从前,他只觉着昏昏沉沉,要极艰难才能转动思绪。
“秦良弼……来过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