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瓯重圆CP(771)
刘钦当然记得。
那会儿他见陆宁远为了救他而落下残疾的手臂总算有几分恢复的希望,大喜过望,为他从轻到重做了数张弓,要他拿来做复健之用。
陆宁远能恢复如常,说来也算有他几分功劳,他自己也了却一桩心愿,从此不用常常愧疚,再看陆宁远时,才能全然以平常心对待。
“这些天我也给你做了几把弓,我走之后……你也试一试,好么?”
刘钦面色微变,随后笑道:“你费心了,我——”他想说“我不是战将,也用不上弓,不必如此”,话到嘴边,咽下去了,改口道:“我回头试试。”
陆宁远好像不怎么相信,“真的么?我会常常问你的。”
刘钦好笑,“倒是严师。”
陆宁远把他抱得紧,从后面又轻轻吻了吻他。
“既然要走,”刘钦转了话题,“多带点衣服。江北比这里冷,腿才刚好一点,别又冻坏了。之前给你的披风——”
他顿了一顿,“别总穿那一件,给你那么多呢,让人戳破了还有新的,又不是只给你一次。”
他这样说,就是自陈在陆宁远身边放眼线了,但又做了别的许诺。
陆宁远却只“嗯”了一声,不论对哪个好像都没有什么别的反应,过一阵问:“你会每天都给我回信么?”
“会。”刘钦答。他心有亏欠,就是陆宁远要他一天写三封信给他,早午晚地问安,他也没法不答应,只能过后自己绞尽脑汁寻话来写。
但陆宁远计不出此,犹豫一阵,却是又道:“周章的信,你也……写一封复书给他吧。”
第317章
周章回京的时候,陆宁远已经离开多日了,他当然没有听说过某日陆宁远对刘钦说的那句意味不明的话。
陆宁远说这话时到底有什么用意,很长一段时间,连刘钦都觉着匪夷所思,甚至有些好笑,要是周章本人听见,大约往后他与陆宁远是再没法共处于同一片皇天后土之中了。
时隔一年多,再见到刘钦,过去的岁月已经愈发远了,刘钦更像一个皇帝,而周章也更像臣子。
他伏地恭恭敬敬一拜,额头用力触到手背上,身体几乎完全贴住地面,等琅琅天音从天子口中响起,他获得准许,才从地上抬起头来,向着刘钦望去第一眼。
刘钦牢牢攥紧了他。
他当真瘦得多了。刚从夏营中脱险的时候,南下路上被邹元瀚打散,又从翟广手中脱身,辗转刚回京城的时候,刚刚从宫变那血腥的一夜当中爬起,登上帝位的时候,百般艰难,那些模样他都见过,可从没见过这样的他。
他忽然想起见到刘钦的第一面,风把太子车帘吹开一角,露出漫不经心的一个侧脸。那时候他想,此人一生当中,恐怕都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世上没有一件事会让他发愁。
他看着刘钦,忘了自己该马上收回视线,才是人臣之礼。
刘钦现在的模样,比薛容与几个月前在信中对他描述的要好上不少,可还是太怪异了,太怪异了,周章看着他,好像有把刀子从身上剜过,说不上疼,两只手却冰凉凉了。
他很想说些什么。
“陛下……”
“你的奏表我都看了——”刘钦和他同时开口,见他也有话要说,也不谦让,先把自己的话说完,“做得真是好!除你之外,朝中恐怕再没人能做成此事,又做得这样漂亮。这些叛军都是普通百姓出身,让他们家给人足,人心向顺,才算真正了结。”
“翟广在京城里边,可是一直盯着朝廷如何处置,你行差踏错一点,他就有借口翻脸。你却一点口实都没给他留!他的那些兵将,你处置得也好。平定之功,陆靖方居首,可若论了结此事,茂澜,你厥功至伟,受我一拜罢!”
说着,刘钦竟站起来,拱手向他拜了一拜。周章慌忙侧身避开,“臣岂敢!一应措置,皆赖陛下信任无疑,臣所举之人,皆自允准,所请之政,亦鼎力支持,方能使流民再安,臣愚岂敢窃据天功!”
他如此谦退,倒不出刘钦所料,将对他的拔擢封赏告知之后,又问:“对了,茂澜,你方才想说什么?”
“臣本来也是想奏此事,还有些情况,容臣之后具表呈上。”周章收回视线,直到这时才发觉自己失礼。
可是对他那样长时间的打量,刘钦竟全无半点反应,既不显得高兴,也没露出不快,更不曾出言提醒他、斥责他,只是自顾说着自己想说的话。无谓到极致,便是如此了。
周章忽然想起他被翟广包围,自觉必死的那个夜晚写下的绝笔信,那封信原本该在他死后寄给刘钦,等刘钦读过,会作何反应?他会悲恸么?会怅然么?自己毕生的心志,过去种种,在这最后时刻,刘钦可会明白?抑或是他到那时也会像现在这样,以无尽的漠然相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