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枝(23)
何捕头寻妥了船家,折回码头,“半个时辰后,便可开船。”
他言罢又走到路边,朝来时的方向望着,眸中隐有不忍之色。
张捕头见状,抱臂走到徐闻铮身边,唇角噙着三分玩味,“你还真是铁石心肠,说扔就扔。”
徐闻铮神色淡然,俯身拾起一截枯枝,蘸了蘸江水,在地上勾勒起蜿蜒的江势。
“桐城至严州这段,江流平缓,舟程短促,他们不会挑这里下手。”
说着,他手里的枯枝一划,指着某处,“若择水上行事,必取严州至兰溪这段,兰江湍流奔涌,水道又长,最是相宜。”
张捕头见他言及正事,眼中戏谑之色顿敛,沉声答道,“我会按照计划,加紧筹备。”
随即,他眸光一沉,看向徐闻铮,“刀剑无眼,到时候我未必护得住你的周全。”
徐闻铮眼波微敛,淡声道,“无碍,我不喜有尾巴跟着。”
张捕头闻言神色一松,大喇喇地往后一仰,靠在身后的木桩上,“你指的尾巴是?”
徐闻铮凝视着江浪,并未应答。
许是候船无聊,张捕头把玩着匕首,不死心地又问道,“你待清枝究竟是何心意?”
徐闻铮望着船篙激起的水花出了神,许久后才低低应声,“虽是侯府的下人,但和我并无交集。”
张捕头眼底闪过一丝试探,随即又露出一副原来如此的神情。
“这么说,你对她本无情谊。”他环顾四周,嗤笑道,“也是,把人丢在这种地方,能有什么旧情可讲。”
“可那小丫头待你一片赤诚,没想到你这般无情。”
张捕头啧啧两声,“不愧是高门贵胄,小侯爷这心肠,当真比常人冷上三分。”
徐闻铮声线依旧,“我早就不是什么小侯爷了。”
何捕头走上前来,对着两人喊道,“开船了。”
此时码头人头攒动,船板被踩得吱嘎乱响,汗酸味混着鱼腥气扑面而来。
张捕头起身,拽着徐闻铮手腕上的铁链,忽地发力,徐闻铮身形一晃,踉跄了两步。三人的身影逐渐没入黑压压的人群当中,顺着人流朝码头走去。
“小侯爷!”
突然,岸上传来一声急促的呼唤。
第11章 岭南行(十)你家主子不要你喽……
徐闻铮的步子微不可见地停了一瞬。他没有回头,只是垂下眼,喉结无声地滚动了一下,然后跟着众人继续前行。
“小侯爷!”
清枝又焦急地唤了一声。
她见小侯爷迟迟未应,只当是码头嘈杂,淹没了自己的呼唤。于是加快脚步,侧着身子在人群中穿行,发髻被挤散,一缕青丝垂下肩头也浑然不觉。
旁人突然抬手一挥,她一个重心不稳,猛地后退两步,差点踩空掉进河里。即使这样,她的眼睛始终紧锁着码头那道清瘦的身影,包袱被她紧紧护在胸前,脚下的步子越发急促。
她像一尾银鱼拼命往前钻,布鞋被人踩了好几脚,脚趾被踩得生疼也顾不得了。
那个身影越来越近,她猛地探出手去,指尖终是拽住了他的衣袖。
徐闻铮的身形骤然一滞,低垂的视线沿着那只紧抓着衣袖不放的手指缓缓上移,最终落在了清枝的脸上。
清枝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她笑得灿烂,脸色的焦急一扫而空,胸口微微起伏,抬手将落在肩头的发丝别到耳后,才张口说道,“总算是赶上了。”
声音里带着奔跑后的轻喘,又透着几分松快的笑意。
“我应该早些起的,差点错过了时辰。”
她说着,语气里带着几分懊恼,又有些庆幸,眉眼弯弯地看向何捕头,“昨夜应该告诉何叔我住哪家客栈。”
见何捕头回头,清枝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笑。
何捕头见清枝跟上,脸上的高兴刚刚浮起,还未到眼底,便又露出一丝不忍,他嘴角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沉默着转过头去,踏上了船。
清枝见徐闻铮停下脚步看她,眼神冷漠,不由得心下一紧。
她抿了抿唇,声音不自觉地低了几分,“小侯爷,你别生气……”
徐闻铮神色未变,只是淡淡地出声道,“不怪你。”
短短的三个字,让绷在清枝心头的弦微微一松。
她悄悄呼出一口气,唇边又扬起浅浅笑意,转头瞥见身后准备登船的船客已是不多,她侧身让了让,轻声道,“我们也快上船吧。”
清枝的眉眼虽是笑着的,可徐闻铮却听得出她语气里的乞求和小心翼翼的试探。
她脸上细汗连连,眼尾泛着薄红,似乎刚哭过,却强撑着笑脸。
见徐闻铮不动,清枝拽着他衣袖的手指又紧了几分,似乎是怕她一松手,他就会消失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