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枝(5)
她定了定神,继续赶路。
眼看日轮到了头顶,官差们钻进路边的茶棚休息,清枝绕到旁边的拴马桩蹲下,徐闻铮像牲口一般,用铁链拴在这里。
“小侯爷,我叫清枝,是老夫人让我跟着你的。”她将水壶递到他嘴边,轻声劝道,“喝口水吧。”
徐闻铮脊背挺得笔直,嘴唇干裂,眼神空洞,仿佛失了魂一般。
清枝抿了下嘴唇,不知该如何安慰,只能继续劝道,“您喝一口吧。”
他依旧没动一下,嘴里轻声吐出一个字,“走开。”
声音低沉,极为冷淡。
清枝似没听见一般,又往他旁边凑了凑。
她发现徐闻铮眼里不是厌恶,更像是被囚困的兽类,眼神既警惕又疲惫。
许久后,徐闻铮吃力的转头看向她,见她肩膀向内收拢,整个人仿佛想要缩得更小,眼神怯怯的看着他,却没有离开的意思。
他强撑着一口气,冷声说道,“若你是府里的人,为何我从未见过?”
清枝想了想,自己从未出过北苑,但她认识的人里,一定有小侯爷认识的。
“偏厨的杜大娘,送菜的徐二黑,马夫王三儿……”
清枝一边念一边看向小侯爷,他的眉眼纹丝未动,仿佛她念的不过是几个毫不相干的字眼。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明明生活在一个院墙内,竟找不出一个彼此都相熟的人。
她试探着又问出一句,“那阿贵你认识吗?”
徐闻铮的眉毛突然动了下,“阿贵?”
清枝一看有戏,又接上一句,“对,王姨娘养的小黄狗。”
徐闻铮的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然后认命一般地闭上了眼。
这时官差朝这边走来,清枝赶紧起身钻进茶棚,学着旁边的客人,掏出两个铜钱要了个饼子。
一口咬下去,清枝险些吐出来,这饼子嚼起来像蜡里掺了沙子,难吃不说还卡嗓子,打开水壶猛灌几口水,勉强将饼子全吃进肚里。
她盖上水壶塞子,抬手捞起麻布帘子正打算出去,隔壁桌的谈话不经意传进耳朵。
“你们刚听见了吗,定远侯今早没了。”
“什么!不是说发配岭南吗?怎么就没了?”
“谁知道呢,说是畏罪自戕,走出大狱的只剩这徐闻铮一人。”
众人唏嘘。
“百年大族,不过两日便倾覆至此。”
“徐家这回算是彻底完了。”
“通敌叛国,这可是重罪,能保住他一人,那也是上头的开了恩。”
……
清枝的头嗡的一下,大脑一片空白,周围的一切骤然失声,只剩心脏狠狠撞击着胸腔。
通敌叛国,这几个字对清枝来说,遥远又陌生,她心里并没什么实感。
可侯府没了,却是真真切切的扎进她心里,她本还想着,等完成这趟差事就赶紧回去呢。
清枝有一瞬的恍惚,小侯爷他知道吗?
她缓缓转头看向徐闻铮。
领头的官差朝他扔去一个饼子,饼子打到他的胸口又落到地上,硬邦邦地滚了两圈,沾满尘土。
官差见状只是瘪瘪嘴,似乎对他的反应见怪不怪,上前解开拴马桩上的绳索,拽起铁链将他拉了起来。
队伍再次启程。
官差不时用长矛戳刺他的后背,逼他加快脚步。
每一次戳刺都能看见他的肌肉因为疼痛而绷紧,但他依旧挺直了脊背。
清枝折回茶棚,对着店家说道,“能不能卖我半斗米和一罐盐?”
一刻钟后,清枝将盐包挂在腰上,将米袋子往背后一甩,快步追上了队伍,眼下她能做的就是守好小侯爷。
如何才能和官差搭上话……清枝绞尽脑汁想了一路也没想出个办法来。
她一向疏于交际,这些年除了杜大娘,她和旁人每日说不过三句话。
日头逐渐偏西,阳光依旧火辣。
清枝跟着发配的队伍翻过两座山,汗水打湿后背,水壶也见了底,她打开包袱拿出一块棉布绢子盖在头上,被阳光刺痛的眼睛总算缓和些。
又行了两个时辰,队伍终于停下。
此时天空染上了一层柔和的琥珀色,太阳逐渐沉入群山之间。
清枝坐在溪边,将棉布绢子放入水里揉搓两下,然后展开盖在自己脸上,皮肤上的燥热感终于得到缓解。
官差们找到一处开阔地,生起了火堆。
清枝环顾四周,这里荒郊野岭,杂草丛生,难道今晚要在这里过夜?
她与徐闻铮隔着一丈来远。
此时他坐靠在一棵树边休息,散乱的头发遮了大半张脸,只能瞧见一只眸子睁着,如同一潭死水映出残阳的影子。
夜风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看样子是他后背的伤口裂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