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兄(141)
可是若是让她进到大殿,她说的话不用想都知道是对他极为不利的,他决不能给她在这么多人面前开口的机会,否则届时陛下骑虎难下,自己便要替陛下倒这个霉。
秦威心中暗恨,当日祝洵下狱,他就应该派人去定州跑一趟,斩草除根。
他理理衣袖,一副刚刚缓过来的模样,面朝皇帝大声道:“陛下,方才几位大人也说了,这个祝琬本就是戴罪之身,是个逃犯,便是她当真有天大的冤情,也应先结了上一案,再探讨她所谓的冤情,臣也以为,应先打她二十大板,然后再审问她的口供。”
他没办法带祝琬回自己的府邸再行审问,那不如先让她失去开口的机会。
皇帝皱着眉,似乎觉得有些不妥,但是最终他点点头:“也好,一案归一案,便依大将军说的,先将那罪臣之女押进来吧。”
借着御林军押着祝琬的当口,一旁的秦威忽地开口:“女子哭叫刺耳,将她的嘴堵上,莫要污了朝堂。”高成昊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他还是退回朝班中,垂着头,不敢往殿外再看一眼。
祝琬其实并不意外。
前朝有女子敲登闻鼓告其夫婿便被杖责二十,但受了这二十庭杖,她最后达成了自己的目的,祝琬已经做好了会被杖责的心理准备,她也知道皇帝原本就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但是她需要这样一个说话的机会,昨夜她和舒桐舒桦兄妹一起,已经将秦映霜送到了京西郊舅舅的驻军处。
若她今日没能出宫,舅舅和外祖父集结的兵马便会彻底成为叛军,实际上,他们早已自己卸了兵权,擅自调遣兵马本就是大忌,可她必须要为祝氏和陈氏留下后手,事到如今她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她看着殿内御座之上面目模糊不清的皇帝,想着外祖父陈氏一门几十年的征战,想着父亲这么些年费的心力,总觉得很荒唐。
他们,还有她,做错什么了呢,钻营的人高升,缄口的人平顺,就她一家碍眼,活该被诬陷,被暗害,下狱的下狱、打板子的打板子,她高高地扬着头,定定地盯着皇帝的身影。
她忽然觉得自己错得离谱。
当权者不公,她竟然傻到想要一个程序的正义,这朝上人人都知道她家是怎么一回事,人人都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她是读书读傻了,父亲更是,父亲读的书更多,也更傻。
被按到长凳上,祝琬闭上眼,她几乎听得到刑杖举起时带过的风声,可预想中的那一杖迟迟没有落下。
旁边人倒地,耳畔响起喧哗的人声,长长的刑板落下扬起的灰尘直直扑进祝琬口鼻,她侧过脸小声地咳,余光扫见旁边站着的人手中握着的熟悉的刀,她心头一跳,偏过头往上看,对上一双又冷又沉的眼。
周俨垂眸盯着她。
他简直要被她气死了。
此前同他说些个桥归桥路归路的鬼话,一套又一套的道理,最后把自己送到这些人的手里,若是他动作慢些,晚来一日,她今日说不得便要被这些畜生活活打死。
他将她从椅子上拉起来,仔细看了看,见她避着自己目光不知道又在琢磨什么,周俨冷哼了声,而后他一脚踹翻面前的长凳,木屑尘土纷飞,他握住祝琬的腕,缓步走进大殿,他身后跟着的人抬着个大布袋,旁若无人地走进宫门,祝琬往后看,除了周俨的人,还有外祖父一行人,以及同她一起入京的秦映霜都在。
周俨的人跟着一同走进大殿,将那个莫名其妙的布袋扯开个口子,从里面滚落出来一个人,披头散发,衣衫脏乱,他抱着头,忽然见到光亮,有些不适应地用手捂住眼睛。
方才周俨出现的一瞬间,殿内的御林军已经集结,短暂交手后一个两个尽皆认出周俨,目光惊疑地打量着他,竟没人敢再往前一步,这会见到地上这个怪人,又被这人吸引了注意力。
周俨却没管这个人,他目光在殿内逡巡,最后落在一旁被赐座在太师椅上的秦威,他忽地笑了,慢慢朝他走近,“秦大将军,别来无恙啊。”
秦威下意识想站起来,可周俨瞬息间便到他近前了,抬腿朝他腹部蹬了一脚,刚刚起身的秦威又“坐”下了,他这会觉着这椅子不那么好坐了,目光死死瞪着周俨,“你……逆贼!”
周俨喉间逸出冷笑,“是啊,托秦大将军的福,我如今确是逆贼,你可就不一样了,今日之后,你就是一具死尸了。”
他随手一刀刺在秦威腰腹,刀快到秦威都没看清楚这一刀是怎么出的刀鞘,腹间便已经传来一阵剧痛,殿内几乎都是文臣,一辈子没见过血色,这会骤然见到这种场景,腿都软了,有几个已经跌坐到地上,这一坐,也正好看清楚地上那个乱七八糟的“怪物”竟然是此前被掳走的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