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兄(65)
即便是看不到、听不到也闻不到,可祝琬还是大概知道正在发生什么事,她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他的衣襟。
到这会她脑中一片混沌,反而想起好些今日没来得及细想的事。
就比如她睡着的时候,房中只留了一盏不甚明亮的长烛摇摇曳曳地燃着。
还有这个香气,和她小时候很长一段时间都很喜欢用的熏香如出一辙。
她的鼻尖抵着他的胸膛,衣衫之下的血肉之躯正在有力的搏动。
她心里还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若他当真只是陌生人,那为什么他会知道她的一些极私密的小习惯。
只是……巧合吗?
“还没抱够?”
他没推她,只是低声道。
语气听着甚至比平时还要和缓些。
祝琬回过神,才发现这会已经是方才那处宅院之外了。
她抬头,紧紧盯着陈毓的脸。
“你以前,真的不认识我吗?”她轻轻开口。
她问得突兀,又没来由,陈毓本还在仔细打量她的神情,闻言微微顿了顿。
他斟酌了半晌,淡声开口。
“谈不上认识,也谈不上不认识。”
祝琬没想到会得他这样的回答。
在她预想中,要么他否认,要么便是避而不答。
她皱起眉,“这是何意?”
陈毓没有看她,像是在回忆,良久,方才冷声开口:
“我蒙祝相恩情,当年也曾在京中小住养病。”
“……既是救命之恩,我自然承情,对祝氏自然也会关注些。”
“可你好像对我的事很熟悉。”
祝琬还是觉着他似是在避重就轻。
又是一阵迟疑。
他沉吟着,好半天,他才低声道:
“在那之前……我也见过你。”
“成元十九年,你乘马车出游,路上遇见过几个乞儿,你将带的糖糕给他们分了。”
陈毓说地含糊,祝琬也没计较。
她看出来这人*既自傲又有几分自负,大抵这些旧事于他而言还是不愿提及的。
且他提及的这桩事,她确实有印象。
成元十九年,那年她大概七八岁,刚被父亲安排,和周俨一起去高家书塾念书,清明前后,娘亲让她去寿兴寺上香还愿,周俨则是年底要去军中,娘亲让他去请个平安符,便和她一起同行走了一趟。
因本就是上香礼佛,路上遇见几个和她差不多大的乞儿,衣衫褴褛,裸露的皮肤上还有沾着血污的伤口,她见了心里难受,便分了些吃食,还差人将他们带去娘亲名下的田庄,让人给他们换身衣裳,寻了大夫诊病。
当时她犹记得几个乞儿中有个目光格外明亮的,瞧着她的神情好像在看什么九天仙子一般,开口还唤她“小菩萨娘娘”。
她差人将他们带走,坐回马车中,彼时还被周俨嘲了句什么来着,气得她当时口不择言,说若非是爹爹捡他回来,他说不定和那几个乞儿也没什么区别。
那一路,周俨再没同她说一句话。
这会旧事重提,却是物是人非了。
祝琬看着面前的人,虽有些惊讶,可还是觉着不对。
“可便是我曾救过你,爹爹也于你有恩,令你在京中时对祝氏有几分特别的关注,可你也不该知道我的私事啊?”
这一次,陈毓似是沉默地更久。
但终究没再开口,只是径直朝别处走。
他不吭声,她却似是明悟过来。
她跟上他。
“所以当时眼睛亮亮地看着我,唤我‘小菩萨娘娘’的那个就是你?”
“不是。”
“你那时候喜欢我是不是?”
“……没有。”
“我当时才几岁啊,你怎么这样……”
“……你想多了。”
陈毓带着她再度来到另一处府门外,抬头看了眼匾额,祝琬也适时不再开口。
她其实还是不大舒服。
这段时日她见过的死人,感觉比她此前在京中见过的活人还要多。
可她无权置喙他的事。
他不会听,且她也不想。
陈毓带着她跃上旁边的院墙,她一眼看见里面正屋竟是灯火通明的,窗纸上甚至有人影。
里面人是醒着的,他大抵没办法如先前那般无声无息地杀人后离开。
想来定然还是要一番交手,她还是不大想看那副场面。
他刚要进去,祝琬轻声道:
“我可以不进去了么。”
“不行。”
陈毓瞥了眼院落中亮着灯的地方,并未答应她。
他带她一并落至院中,松开她,径直朝着门旁走去,一副要直接进屋的阵势。
祝琬看他这幅阵仗,总觉着他似是太过托大,可到底没说旁的,只轻声道了句。
“你……小心些。”
她这嘱咐可是真心实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