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兄(77)
“……”
他在她身侧站定,又稍稍探头想看看她什么表情,可到底祝琬身量不及他,这会她低着头,什么都看不到。
祝琬低着头,自然知道他在打量自己。
她故意不抬头,便只见他脚下欲行但止,竟被她觉出几分无措来,她敛住笑意,重重吸吸鼻子。
身旁人半出鞘的刀复又归鞘,锁扣发出清脆的碰撞响声,在静寂夜幕下似有星落于湖水间,惊起三两只游鱼鹭鸟。
祝琬也不知为何,明明没瞧见他的样子,明明他也什么都没说,可就是有莫名的欢欣自心底往外冲。
她并不迟钝,她知道这段时间个中情绪多多少少是受了身旁人的影响。
他在意她的情绪,而她喜欢他的在意。
身旁陈毓低声开口。
“那人倒也不是非杀不可……”
“……但总归禹州地界里,我不能留他。”
“你若是……”
陈毓说到这皱起眉,似有些烦躁,片刻后再度道:
“……不行,这人不能放。”
“我先去办事,你在这等我,旁边有人保护你,不会有事。”
他拧着眉说完转身欲走,又侧过身拍拍她头。
“总之,他不是什么好东西。”
“……你若同情他,那还不如来同情同情我。”
陈毓将刀鞘塞进她怀里,纵身而下。
见他走了,祝琬垂眸看向怀中的刀鞘。
若她是刚离京的时候,定然会于心不忍,会觉得无论如何,他人都没有剥夺旁人生命的权利。
可若有那蛀虫蚂蟥扒在百姓身上吸血啖肉,难道要苦苦等上天垂怜,期待什么时候庙堂中的大人们能往自己早已千疮百孔的身上看上一眼?
怕是在求得公道之前,便已然成了冢中枯骨。
怀中陈毓的刀鞘冰冷,镂空的嵌孔打磨光滑,反射辉芒,祝琬指尖抚过嵌孔,其上原本嵌于其内的玉珏此时正在她心口的位置。
原本是她和陈毓达成合作互换的信物,她怕不甚弄丢了,便将它编成吊坠随身带着。
本是死物,可她往那里摸了摸,触之温热,和那柄刀鞘大不相同。
刀如冰般冷,若非以烈火鲜血滚过,绝难改其寒锋。
陈毓呢?
他是这柄刀还是这块玉?
祝琬胡思乱想着,不知多久,陈毓已经回来,在她面前站定。
他身上没有血气,只闻得到酒香。
她什么都没说,将刀鞘递还给他,陈毓接过,单手执刀,极为自然地将她揽住,腾身而起,从方才那处离开。
这次祝琬视线并未遮挡。
她能清晰看到身侧飞速掠过的楼宇和树梢,亦能清楚看到他的脸。
她发现他这张脸看久了,也还挺顺眼的。
只是他这五官实在是挑不出什么长处,非要找出一处来,那可能便是他那双眼吧。
或者说,是他看人时的眼神。
他身上的酒气风一吹便散了许多。
大抵是方才回来寻她前,用酒水擦拭过他那柄刀。
祝琬想着,顺着他胸膛便往他腰腹看,却也没见有酒壶一类的东西。
她正瞧着,便觉着风声渐止,陈毓将她带到了禹州的城楼之上。
不远处的瞭望台上似有人影,他却好像不曾察觉,竟将她放在城墙上。
她坐在砖石砌成的墙面上,这人看她坐稳了,也挨着她坐下。
祝琬忍不住拍拍身下的砖面。
“……会塌吗?”
陈毓身形微滞,“不会。”
他声音显得硬邦邦的,祝琬听了弯起唇角。
她转回头看向前方。
城楼之上看城外,视线尽头,旷野和夜空渐成一片,远处不知是阑珊灯火还是闪烁的晨星。
“今晚那人是……”
陈毓刚开了话头,便被祝琬打断。
“现在是几时了?”她轻声问。
她不想听他解释那些。
“寅时刚过。”
“难怪,天快亮了。”
天并非快亮了,但今夜算是过去了。
陈毓也不再言语,祝琬仰起头看向天空。
不知是不是这会坐得高了些,天上星星点点地竟是更加清晰了,祝琬辨出父亲教她认的北斗七星。
幼时寿兴寺的慈明大师曾与她批命,说是贪狼坐命之人,同她有累世的业障,彼时她几岁的年纪,好奇地追问何为贪狼坐命之人,大师只笑着告诉她,史书中纣王的美人苏妲己便是这般命数。
如今祝琬已不再是稚龄孩童,若世间当真有一人同她又这般机缘牵绊,也早应该出现了,可纵观她认识的人中,也就那没脑子的太子勉强算是同她有点孽缘。
至于身边这位……
她看向这人。
倒也不是她以貌取人,可大师举出的例子都是历史上那种祸国殃民的美人,便是那位太子,她都觉得勉强,眼前这人想来更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