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52)
谢离不再强求,架着手臂提起酒葫芦,昂头不歇气地一连喝了大半,适时一阵寒风刮过,云移树动,草木萧萧,他内力颇深,光着脊梁,丝毫不为寒冷所动,抬头专心喝酒,眼眸微眯,右臂遮面,那被削去的一块皮肉分外扎眼。
林故渊望着他,心里忽然一动:“喂。”
谢离瞥他一眼:“怎么?”
林故渊道:“明日如何暂且不论,我喝了你的酒,此夜便当你是朋友,既是朋友,可否以真面目相见?”
谢离没想到他作此要求,目光忽然沉郁,淡淡道:“朋友如何,敌人又如何,同室操戈,比敌人出手更狠上千倍万倍,当年魔尊与红莲相抗,天邪令中人人自危,不是你要杀我,便是我要杀你,那些人不都曾兄弟相称、发誓同心死义?相较江湖恩怨,人心之恶,比我这张脸更丑陋不堪。”
他以手扶膝,望向远处起伏的山峦,似是勾动心事,话语苍凉。
林故渊与他并肩而坐,篝火噼啪燃烧,面颊被烘得发烫,彼此沉默不语,静坐了一盏茶功夫,忽觉热度游走全身,不仅是脸颊,脖颈、胸膛、乃至小腹皆渐有暖意,回头望向谢离,只见谢离眼眸漆黑,也正回望自己。
这次发作力度比之上次,只能称作毛毛细雨,林故渊已然熟悉这滋味,轻叹道:“又来了。”
他手扶额角,半是昏沉半是倦怠的眯起眼睛,眼角泛起红晕,问谢离:“可有感觉?”
谢离不答,揽过他肩膀,稍一用力,两人双双躺倒,谢离以肘撑在他身侧,道:“小兄弟,得罪了。”
林故渊眉头微蹙,紧闭双眼,等待许久,不见谢离动作,将眼睁开一线,只见谢离凝视自己,神情古怪。
林故渊笼在他全身气息之中,呼吸微乱,嗓音沙哑:“有何不妥?”
谢离深深低头,摘去两条杂乱眉毛,将手伸向自己下颌,在项侧摸索一阵,似是找到关窍,揭起一块人皮,变戏法似的向上拉到鼻尖,停住不动,那人皮甚是厚重,隐约可见皮下的脸肌理光滑,颌角锐利。
林故渊见识过人皮易容之术,但从未见过有谁做得像他这般精妙,一般面具不过贴合原有轮廓,薄薄一层,他那面具却是沿肌理皱纹分作许多部分,高低起伏,层层堆叠,硬是改变了下巴和五官曲线,相接处浑然天成,无一丝斧凿痕迹,因此能随人表情而动,凭外人再去研究分辨,也难说出有何古怪之处。
林故渊想到师尊曾提起湘西纵尸人怕被路人瞧见自己相貌,有一套不外传的易容诡术,精通者甚至能效仿他人容貌,其鬼斧神工到至亲也难分一二,心说他魔教果然三教九流尽收麾下,操持起这些不上台面的左道之术易如反掌。
谢离中途停住,道:“这么些年了,连我自己都忘了自己长什么样子,若不合你意,多担待些吧。”
林故渊道:“我与你凭意气相交,只要坦诚相见,管你疤脸歪嘴,故渊一视同仁。”
谢离笑道:“你与我这魔教妖邪谈什么意气!”
林故渊也笑:“你不说我倒忘了,罢了,仅此一夜,明日我们再势不两立吧。”
“泰山将崩,只论朝夕,这话说得甚有襟怀,深得我意。”
谢离仔细端详他,见他清雅俊逸,平素太过苛责严厉尚不觉得,此时眉目舒展,自有一股名门子弟的神朗气清之相,忽然也不觉是朽木一块,又笑了笑,道:“怕也没那么难看,我有位一同长大的玩伴,少年时便时常夸我相貌。”
他将剩下的半张人皮一并揭开,攥在手中,像是极不适应,沉吟良久才转向林故渊。
他的长相让林故渊愣了片刻,他未曾见过几个魔教中人,见那史可追形貌诡异,便认为魔教走卒无论长相如何,都该举止猥琐,眸中暗藏鬼祟,可眼前的人甚是沉稳端肃,长眉入鬓,常年不见阳光,因此皮肤苍白,明明是轩昂俊朗的容貌,却神色萧疏,略显郁郁寡欢。
林故渊叹道:“原来你如此好看,年纪也不老,偏要装成个驼背老人家招摇撞骗。”
谢离听他夸赞,脸上并无喜色,淡然道:“红尘色相最是骗人,多少人轻信他人皮囊,落得惨淡收场。”
林故渊道:“你这几句话暮气沉沉,倒像是个老人家。”谢离低头吻上他的脖颈,反复亲昵一阵,听见他喘息愈急,又叹道:“在你面前露了真面目,便不好意思再拿那些诨话哄你,太不自在,明日还是当我的丑八怪罢。”
毒蛊上了兴致,催着他们赤裸相见,他解开衣襟,促狭一笑:“小娘子,一会就让你知道,你家亲亲相公到底是不是老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