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太女(286)
谈照微定定看着他,以一种就身份而言极为不恭的目光。
这与男女没有关系,裴令之是东宫储妃,那便是太女内眷,容不得外朝臣子冒犯接触。谈照微直视储妃,其实已经是极大的僭越不敬。
裴令之并没有出声喝止。
麈尾从他的臂弯中垂落,轻轻摇晃,青丝如瀑,周身散漫,这幅装扮随意到了极点,如此来见外臣,很不合适。
谈照微的脸色却越来越苍白,直到难以掩饰的程度。
他的目光掠过裴令之的脸,那固然是人间罕见的美貌,他却只凝滞了片刻,便移开目光。
然后谈照微从椅中站起身来。
谈照微语气平淡地称赞:“昔日芙蓉花般的倾国颜色,今日一见,名不虚传。”
昔为芙蓉花,今为断肠草。
以色事他人,能得几时好。
这首诗,谈照微读过,裴令之自然也读过。
他全然不理谈照微话中隐含的讽刺,道:“德有所长,形有所忘,世子着相了。”
拂袖间,空气里隐隐弥散着极淡的龙脑香气。
这是御用香料,不在妃妾的份例用度之内。皇帝不用此香,往年大多分给皇太女使用,谈照微非常熟悉这种香气,即使只有一丝浅淡的气息,他也迅速捕捉到了。
这么浅淡的香味,这等御用的香料,不可能是裴令之自己点来使用,那么唯一的解释,就是他和皇太女在一起待了很久,从景昭衣上沾染的香气。
谈照微闭了闭眼,强迫自己不去思考等待的半个时辰里,皇太女与裴氏是否在一处,又做了什么。
半晌,他冷冷哂笑:“殿下对你,倒是极给颜面。”
纵容裴氏亲自踏足此地来见自己,这是何等泼天的恩宠与另眼相待。
区区南人而已,凭什么?
“世子错了。”
裴令之居高临下地望向谈照微,声音清淡如水。
“殿下分明是为了保留与世子的幼年情谊。”
他唇角轻扬,眼梢却压紧,显出一点秀美却锋利的弧度。
“雨落不上天,水覆再难收。”
裴令之扬起食指,在朱红薄唇上轻轻一压,神情稍肃,似是提点,又似只是陈述。
“望世子领会殿下厚爱深意,休要轻言出口,落得覆水难收。”
第111章 南方
江宁
卯时末,洞开的城门里,一队骑兵策马而来。
动乱止息不久,城中庶民仍然保持着极度的警惕与恐慌。看到那些与本地驻军截然不同的服饰,听着马蹄声如雷般迫近,吓得瑟瑟发抖,一头钻进道路两侧的房屋里,不敢冒头。
混乱声、惊叫声和哭喊声不绝于耳。
骑兵队列正中,那辆被簇拥着的华贵马车里,一只手挑起车帘一角,看着街道上混乱的景象,皱眉说道:“江宁郡守就是这样治理地方的?”
这句话说的很不客气,而且丝毫没有压低声音的意思。
前来迎接的江宁官员们自然听到了,神情很是尴尬,却不能多说什么,只能撑起笑容迎过去,恭恭敬敬问好:“德内官。”“德公公。”
车帘掀的更高了些。
一张似笑非笑的脸露了出来。
宫里来的德内官坐在车里,皮笑肉不笑地看着迎上来的官员们,道:“各位大人忒客气了,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一同往裴家去吧。”
江宁裴氏作为南方顶级门楣,主宅大门很少开启,今日却正门大开,上至家主,下至子弟,全都迎了出来。
德内官本人未必有这么大的面子,虽然他是天子近侍,宫中内官,但以裴氏的身份,裴家主亲自出迎便容易显得太过,甚至可能会传出谄媚内侍的讥讽。
不过今日,没有人会说些什么,更不会有人认为裴家此举是在谄媚逢迎。
因为他们摆出这幅排场,不是为了德内官。
确切来说,不全是为了德内官。
德内官一步踏进门里,看着华服盛装、衣香鬓影的裴氏族人,又看看大气端方、奢华内敛的庭院,赞赏般地一笑。来到香案后,展开圣旨。
“制曰,元首肱股,资于良佐;储妃之德,本于家邦。储妃裴氏,毓秀柔明;其父裴诠,系出名门,可封敬国公,食邑千户,不授余官;其母顾氏,诞育元妃,追赠一品公夫人,谥曰贤。”
声音落下,裴家主居于首位,领着族人齐齐三拜九叩,恭敬接旨,又望向北面京城方向,深深叩首,感激涕零,痛哭谢恩。
江夫人便很知机地上前,含泪谢恩道:“家主得沐天恩,欢喜的一时失态,内官不要见罪。”
说着,她礼服的宽大袖摆往前一送,一只绣纹精细的荷包已经推了过去。
德内官不动声色一捻,只觉入手轻飘无甚分量,心知里面多半装了张大面额银票,心中满意,笑道:“娘子客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