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太女(299)
“我很喜欢这个字。”
裴令之微微侧首,雪光映亮泛红的眼梢,他轻声说道:“再没有更能配得上我母亲的谥号了。”
景昭没有说话。
她犹豫着拨了拨裴令之颈间茸茸的狐裘,想了想,冲他张开手臂。
裴令之轻轻抱住她,柔软面颊贴上景昭侧脸,幽幽淡香扑面而来,像是一支雪夜里的兰花。
.
帝与后共享陵庙,南陵修建之初,皇帝便命人先修好了自己的陵庙,将文宣皇后先一步供奉其中,距离不远,景昭却没带裴令之进去,脚步不停,很快来到了神道西侧的寝殿。
寝殿中萦绕着淡淡檀香,过往数日里,皇帝晚间就停留在这里。
这当然不合礼制——但谁又敢跟皇帝去讲道理?
文宣皇后的画像笔触与文庄皇后同出一辙,不是肃然刻板的模样。
裴令之看到第一眼,就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美丽,他本身就是绝世的美人,从小到大日日对着镜中的自己,很难再被美色惊动。
如果说文庄皇后的画像依旧保留有端庄神圣的一面,那么文宣皇后则截然不同。
她年轻惊人,神采惊人,夺目的美丽之外,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气质,那种特殊的气质让整幅画像活了起来,不似挂在墙上的仕女图,反而有着冲出画面的鲜活气息。
她的眼睛非常好看,不止是因为形状优美,还有一种转眄流精的流丽神采。那种神采正是寻常美人与传世美人间的一道天堑,并非外形上的美丽,而是照人心魄的辉光。
即使毫不通晓画之一道的俗人,也能在看到画像的第一眼间为之倾倒。
没有倾尽心血的无尽爱怜,不可能将这种光彩倾注笔锋、着落画纸。
到了这里,景昭反而没有多说什么。
她指向上首,对裴令之道:“我母亲的模样,你认一认。”
面对母亲的画像,景昭没有上香,仰头看了片刻,见裴令之拜完起身,说道:“走吧。”
殿内檀香缭绕,终年不散。尽管守陵侍从不敢怠慢,洒扫不休,景昭却依旧皱起眉,似是无法忍受过分浓郁的香气,带着裴令之再度离开。
这幅画像让她非常陌生。
明昼殿的后殿里,有无数母亲的面容,千姿百态,各不相同,总有一幅与景昭记忆里的母亲重叠。
但眼前这幅,是她记忆里从未亲眼见过的,齐朝长乐公主的模样。
那时她还太过年幼,不能记清母亲风华正盛时的一颦一笑。于是等到她回头去看,记忆里只剩下秀美苍白、零落枝头的影子。
长乐公主本不该是这副模样。
生所欲也,义亦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如何?
对景昭来说,与其屈身侍从杀害父母兄长、践踏山河社稷的凶手,还不如一死了之更为痛快。
至少不用承受心头日日夜夜、千刀万剐的凌迟痛苦,尚能保全最后一点尊严。
如果不是为了她,母亲本不需忍受那份痛苦。
她推开殿门,雪花扑面,寒意如巨浪般劈头盖脸打来。刹那间仿佛一口冷气呛进了肺里,景昭忽然开始剧烈咳嗽,几乎连心肺都要活生生咳出来。
景昭眼前一白。
扑面的雪花突然全部被遮住,温暖和淡香同时笼罩了眉梢鼻尖。
裴令之解开半边狐裘,裹住景昭。
他狐裘下穿了冬日的大衣裳,但那是在烧着地龙的殿内才会有的装扮,景昭推了推他:“我不冷,系上。”
“我知道。”裴令之的语调非常轻快,“我想和你裹着一起走。”
景昭说:“那太奇怪了。”
反正也没有别人看见。
就算看见也只能装作没有看见。
景昭还是和裴令之裹在了同一件狐裘里。
这件狐裘和她那件玄色狐裘成双,都是谈国公府进献的,景昭自己穿了玄色,把这件留给了裴令之。
两件其实都很大,毕竟当初是献给皇帝的,长及曳地。景昭那件改了改,正好合身,这件却没改过,足以把景昭裹进去,只露出半张脸。
说实话,现在这样有点滑稽,远远看去像两只狐狸修人形没修好,只能相互搀扶着走路,又像两个腿脚不灵便的连体人,总之很不合储君及储妃的身份。
但真的很暖和。
神道上绵延出两条有些奇怪的足迹。
雪渐渐大了,不再是轻飘飘的细雪,有了重量,一点点堆积在狐裘毛茸的领口,雪霰飘落在裴令之乌浓的睫羽上,他眨了眨眼,那些雪就无声地落下来,偶尔先一步融化,在眼梢划出盈盈水痕。
所幸这雪也没有大到阻碍行走的地步,最多只是要时常拂一拂肩头鬓发,最大的困难来自于两人裹着一件狐裘,抬手时比较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