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枝(145)
祁天成越说越远。
祁无忧知道,他是快死了,才有余力回忆年轻的时光。她耐心听着,结果听着听着,面颊一片湿润冰凉。
她小时候跟着祁天成走南闯北,几乎在他的马背上长大。他那时的确很爱她。战乱时流矢如雨,他曾像个父亲一样,用肉躯保护着她,自己血流如注。几曾何时,她获得过许多儿子都得不到的看重。
从小到大,祁无忧曾无数次被这样的父爱收买。即使她早就无法继续视眼前的男人为父,听到他这番语重情深,又想到他不久于人世,还是不能无动于衷。
“……直到你搬出滴血验亲,我确信你就是我的女儿。因为她可以为了得到想要的东西,不择手段……!”
祁无忧问:“你是何时知道的?”她并非他亲生。
祁天成的目光无力地滑下去,落在了张贵妃悄然出现的裙裾上。
一开始。他从一开始就知道。
子凭母贵,爱屋及乌。不过如此。
“你不用逼我。”祁天成命令吴进忠去取玉玺,又道:“……你现在应该去做更重要的事。把我病危的消息放出去,召所有人入宫。你的皇位想要坐稳,就趁这*个时候把反对你的人一网打尽。尤其是老二。”
玉玺很快送到。祁天成还多给了她一道骁健营的兵符。
这是一支拱卫王畿的骑兵营。虽然只有五千人,却是天子亲军。
祁天成道:“许威会闭锁城门,你要赶在他之前……”
祁无忧怔怔地盯着陌生的兵符,眼前又渐渐一片模糊。
人之将死,舐犊情深。煽情的话语或许虚情假意,兵符却是实实在在的权力。
祁天成又说:“无忧,我身为一个父亲……如今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他说完不再开口,等她一个答复。
只要她想要这个皇位,就必须认他为父,死都不能抛弃她姓祁的身份。爱与权力怎会毫无条件。
祁无忧说:“父皇,我一直都说我是你的女儿。”
祁天成点点头。
“不过你要答应我,不许伤害许氏母子的性命……!”
这时,一直没有出声的张贵妃不无凄凉又怨恨地说:“你一个人该多寂寞,我让她们跟着下去陪你好不好?”
权位就要到手,她无需再忍。
祁无忧如同没听到贵妃的疯言疯语。她按着祁天成的手臂,感受到他的脉搏愈来愈虚弱了。她的声音盖过了贵妃,说:
“父皇,我答应你。”
“我一定替你守好江山,不会让任何人的血白流。”
祁天成张了张嘴,隐约觉得不对,却无力去想她是什么意思。
他死了,死不瞑目。
祁无忧坐在床边,一声不响地擦完了眼泪,然后望向贵妃。
“母亲,您将来不愿意跟他合葬吗?”
她以为爱是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生生世世。她跟夏鹤都活着,尚且不能比翼双飞,死后更无可能结为连理。
但张赋月呢,她也不愿意和她的丈夫同棺。她的眼泪仿佛流淌不尽,但泪水中的情感却在过往的岁月中彻底流逝了。贵妃神情平淡,除了双眼泛红。好像她的脸上只是被泼了点水。
“卑不动尊。我跟他合葬,不合规矩。”
祁无忧点点头,明白了爱大抵是一去不回。
皇位尚未真正到手,宫中肯定秘不发丧。祁无忧按部就班,兵分三路,禁军把守皇宫,骁健营一路直取城门,一路控制以成王府为首的敌对派系。
敌众我寡,有了天子亲军也不太够用。祁无忧一早就请了英朗来,全然不顾自己上次见他是何等的不客气。
夏鹤走后,她依然不知悔改,对男人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对英朗,她甚至变本加厉。
今非昔比,祁无忧难道看不出来英朗打的什么主意?她就是想看看,他有心赶走夏鹤,取而代之,究竟是有多少夏鹤的能耐。
第66章
英朗没有考虑多久,便接受了祁无忧的安排。
二人回到了她待字闺中时居住的长春宫,物是人非自是不消说。
殿中只有他们两个,可见危急存亡之时,她第一个想到的人是他,唯一一个想到的人也是他。
英朗问:“你没有找晏青?”
祁无忧瞥他一眼,没说实话:“我知道你们两个不对付,倒也不用非要你们一起共事。”
这话由她说出来分外体贴。英朗心知其中有收买人心的成分,却仍然不由自主,心猿意马。
他们两个不对付,是因为谁?
但他嘴上却说:“公是公,私是私。我和他都是恩怨分明的人,不至于不明事理。同朝为官,岂可老死不相往来。照章办事就是了。”
祁无忧对此无可无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