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枝(154)
他们这里没有父凭子贵的道理,反而愈加上心。但祁无忧看不懂他们的舔犊之情。总不能祁如意跟谁待得久一些,将来就会认他们谁当爹。
夜色深沉,珠灯如豆。祁无忧倚在床上,看英朗哄孩子。
入寝时分,御殿中只有他们两人。香幔尚未放下,英朗仅着一层单衣,抱着祁如意在灯下来回踱步。
祁无忧看得眼晕,不悦道:“他又不是你儿子,你那么上心,做给谁看?”
“他不是我儿子,难道也不是你儿子?”
英朗看着祁如意的睡颜,头都没抬。
祁无忧道:“连你都要怀疑祁如意不是我亲生的?”
“世上所有人都怀疑,我也不会怀疑。”
英朗那日亲自守着产房,警戒宫变。他站在门外,亲耳听见了祁如意到来时的哭声。无意之中,他早已取代了祁无忧的丈夫的角色。将祁如意视为己出,也是顺理成章的事。
他将祁如意放回摇篮中,俨如一个父亲,驾轻就熟。
“但你是否对太子殿下过分冷漠了。”英朗走回来说,“我从没见你抱过他。”
祁无忧没否认。
无论怎么跟太后斗法,她也不得不承认张赋月说得没有错。太子比太女有用,他可以麻痹朝臣,使他们相信,有朝一日这家天下会回归正途,回到他们熟悉的君君臣臣。
所以祁如意是她最趁手的工具,她能对一个工具有什么感情。她没有对小喜说谎。
祁无忧神情晦暗难辨。
她放下祁如意不谈,问:“你身上的伤好了吗?”
英朗身形一僵。
单薄的衣衫之下,他的后背上是密布的鞭痕。当初他是怎样对夏鹤的,祁无忧这些日子都一一还给了他。
她什么都知道。现在这样问,便是又想折磨他了。
英朗极力克制着,问:“你还是不肯原谅我?”
他不肯过去,祁无忧便倚坐到床边,挑起一双星眸,眼波流转,毫不在意地向上看他。
“我说过,我讨厌你卖弄自己的道德。因为你又是什么好东西?”她微微一笑,掌握了他动情的证据,意有所指,“当然,你倒算个还不错的男人。”
英朗冷着脸,冰火两重天。
“我母亲对你有救命之恩,夏鹤是你生死之交。但你都背叛了他们,选择了我。”祁无忧又凑近了嘲弄:“英朗,你是有多爱我?”
英朗咬牙切齿:“是,我爱你才会忍受你这么羞辱我。”
祁无忧收了手,缓缓靠回床栏。
御炉吐雾,旧年的爱恨如缕如烟飘至眼前。她恍恍惚惚看见了夏鹤。
夏鹤?他好像也说过类似的话。
她当初是怎么回的?
……
祁无忧记不起来了。
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不如怜取眼前人。
她祁无忧拿得起放得下。她对晏青说落子无悔,所以从不回头。她连晏青都可以放下,如今又有什么理由放不下夏鹤。当初明明是她心甘情愿放他走的。
现在的她甚至也不想恨他了。
祁无忧望着英朗。她当初出于莫名心态,无法对夏鹤说出口的话,如今都情不自禁付诸到英朗身上。
“羞辱你?我不光羞辱你,我还要折磨你。如果你忍不了,就不要跟我说爱。”
她的每个字都像铁鞭上的尖刺一样落在英朗身上,根本不计后果。
英朗痛不堪忍,森森的眼睛底下不知窝藏着多少激愤。
祁无忧熟悉他这副表情。他马上就到无可忍受的地步了。
她没再开口,笑貌里却含着“忍不了就滚”的态度。
英朗也很熟悉她这副表情。少年时,她就一次次把他踢下床,而他傲然穿衣走人。这样的场景不知重演了多少遍,他惫倦不已,早就不胜其苦。
两厢对峙少顷,英朗无声坐下,几乎将祁无忧掳进了怀里,唯恐再让人乘虚而入。
“无论这次你怎么赶我走,我都不会离开你。”
祁无忧微微仰着下巴靠在英朗身上,满脸的意气烟消云散,美目迷离,失魂落魄。
如今听到才知道,原来这句话,就是她当时最想听的话。
祁无忧缓缓伸出了手,慢慢攀上男人的后背,摸到了他的伤疤。
它们结痂后在他身上留下了宛如纹路的痕迹,也在她心中激起了涟漪。
第70章
宥州,苍溪。
雪照云光,红妆素裹。夏鹤按辔徐行,归途的小路上已经积雪全无,好似一条湿漉漉的墨带,牵引着他走向家门。
安葬好夏元洲后,他在苍溪城北赁下了一间小屋,但他从不管这地方叫家。这里只是一个“住处”,供他栖身而已。
岁暮天寒的时节,夏鹤安置好马,进了屋子,一阵热浪扑面而来。屋里温暖如春,弥漫着不合时宜的馨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