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少不知宿敌好(145)
彼时, 谁能料到三界会发生后来的事?妖皇陨落,魔道崛起,仙宗亦在内乱中分崩。
而如今,漫天刀锋横亘。无论仙、魔、妖,都在追杀他和时妄,两人已是四面楚歌。
唯一的希望,好像真的在那座孤悬天外的未央城中。
那未央城据说在群峰绝壁之巅,常人难以踏足一步。可即便路途再艰险,宁鸢也别无选择。
唯有穿过一段危途,抵达那未央城下,敲响沉重的城门。若城门为他开启,便是生机;若城主因种种变数而拒绝——那也无从挣扎了。
但既然派了老者来替他传话,应该不会言而无信吧。
宁鸢攥紧缰绳。
无论如何,他必须前往未央城。唯有在那里,他才可能寻得一线生机。
云岭层叠,薄雾缭绕于山腰,初时不过若有若无,渐近却愈发浓稠,恰似一层轻纱,笼住了一方尘世。
时妄跟随宁鸢行至此处,见一片香樟林横亘眼前,树影绰绰,枝叶间渗出淡淡的香气,香气愈深愈醇,直侵肺腑,使人神魂微荡。
二人甫一迈进林中,便觉脚下青石隐约潮湿,周遭红绸迎风招展,曳动如灵蛇般环绕树干。
宁鸢走过去看了看,每一道红绸之上,都写着不同的名字与心愿:“愿家人平安”、“祈先妻安息”、“求科举高中”……字迹或苍劲,或稚拙,皆带着对人间烟火的执念,与这空谷的脱俗形成奇异对比。
“这林子,好像有点不对劲。”他道。
时妄点头:“无论如何,我们都得穿过这里,万事小心。”
香樟林深处弥漫着更加浓郁的芬芳,伴随淡白雾气,仿佛无形的手,将人心牵引进幻梦。
时妄忽觉耳边似有女子低吟,回荡在林间,让他陡然停步——那声音轻柔似水,却唤着他的名字。
宁鸢。宁鸢。
恍惚间,他似见一位白衣女子的背影,在风中含笑回眸,而后消失于蒙蒙雾霭之中。
他分明又听见谁的声音,自雾中传来,不容抗拒:“离开吧。”语调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正此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自林中传来——一个书生模样的男人,神色慌张,似在逃离什么,却屡屡被迷雾逼回,进退两难。
见到时妄与宁鸢,他急忙低声告诫:“小生冯疏影,此处乃沉香寺外的香樟林。若想离开,须得听见寺堂的钟声。”
“这有何难,寺堂在哪?”宁鸢道。
“即使找到了寺堂,未必能这么巧听到钟声。”时妄道。
宁鸢:“你傻么?没人敲钟,我们自己不会去敲?”
时妄:“......那倒也是。”
冯疏影道:“那钟声虽能唤醒人,却也会夺走你最重要的记忆。”
宁鸢咋舌:“这么玄乎?”明明是找未央城,他们怎么闯进这香樟林来了?
冯疏影将一块古朴木牌递给时妄,上面刻着奇异的符纹。
“香樟魂守在林中,以香迷人。许多人一旦陷入幻境,便再也寻不回自我。”
话音甫落,雾霭又渐浓郁,香气如潮水般涌来。
时妄与宁鸢眼前的林影恍惚颤动,宁鸢仿佛看见了大司命的身影,脚步不自觉地朝某处飘去,眼眸渐渐失了神。
时妄心念一凛,猛地抓住宁鸢的手腕,取出那木牌轻轻碰触他的眉心。
木牌上淡淡的光辉一闪,恍若清风拂面,转瞬间便驱散了萦绕的诡异香气。
宁鸢醒转,额间薄汗淌下,面色苍白,心神犹自未定。
“我刚刚?”
“稳住心神。”
时妄拍了拍他的肩,示意他往前看去。只见林木尽头,若隐若现一座古寺门楼,上书“沉香寺”三字。
字体古拙,门侧悬着钟鼓,微微颤动间,发出极轻极远的嗡鸣。
那叫冯疏影的男人低叹一声,道:“我想逃走,可总被雾气困住。你们若真要入寺,须得谨防那钟声,亦当提防香樟魂的幻术。有人说,若你在寺门前遗失了记忆,便再也记不起此番为何而来。”
时妄和宁鸢相视一眼,深吸口气。
虽不知前方还有什么凶险,但既已踏足此地,想要去未央城,也只能穿过此寺,一探究竟。
香樟林的风拂过脸颊,带来阵阵暗香,仿佛催眠之手欲将人拉入沉眠。
幸而有那木牌相助,时妄与宁鸢小心避过林中那缭绕如蛇的雾影,循着微光走向沉香寺大门。红绸依旧在身后晃动,仿佛有无数双看不见的眼睛,默默注视他们离去。
寺堂之内,幽暗深沉,墙壁隐于暗影之中,唯有无数悬挂的香囊散发淡淡金光,宛如萤火点点,将周遭烛影映照得愈发诡谲。
宁鸢推门而入,便看见老僧端坐堂前,灰袍几近与黑暗融为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