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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醉太平(38)

作者:雁策 阅读记录

小太监不敢抬头,语速飞快地将外面惊天动地的消息、朝堂上的混乱、皇帝的震怒,以及杨国忠的“安抚”之言,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杨玉环听着,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她猛地想起前些日子,兄长杨国忠曾忧心忡忡地在她面前暗示过安禄山的“不臣之迹”,她却只当是朝堂倾轧的闲言碎语,一笑置之,甚至觉得兄长有些小题大做,扰了她赏花听曲的雅兴……如今想来,字字句句,竟成谶语!巨大的恐慌和一种被欺骗、被愚弄的愤怒瞬间攫住了她。

“圣人……圣人如何了?”她声音颤抖地问。

“圣人震怒,已昏厥一次,幸得高公公救醒……现下……现下已命封常清高大将军领兵东征了。”小太监小心翼翼地回答。

杨玉环的心猛地一沉。封常清?高仙芝?这两位老将固然能征善战,但……能挡得住安禄山那蓄谋已久、如狼似虎的十五万铁骑吗?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她所依仗的、如日中天的圣眷,她所沉醉的、极尽奢华的富贵荣华,在这席卷天下的兵戈铁马面前,竟是如此的脆弱不堪!如同一座建立在流沙之上的华美宫殿,随时可能轰然倾塌!

她无力地挥了挥手,让小太监退下。亭内再次陷入死寂,比之前更加沉重,更加令人窒息。她缓缓靠在冰冷的亭柱上,望着亭外那灰暗的天空,听着那隐隐传来的、如同地狱催命符般的闷雷鼓声。那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沉重,仿佛不是响在天边,而是直接敲打在她的心坎上。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刺骨的恐惧,如同藤蔓般缠绕上来,越收越紧。她下意识地抱紧了双臂,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李供奉……”她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茫然,“再……再奏一曲《霓裳》吧……就奏……‘羽衣’那一段……”

李龟年抬头,看着贵妃娘娘苍白失神的面容,眼中闪过一丝深切的悲悯。他默默躬身,示意弟子们重新调弦。片刻后,那熟悉的、缥缈空灵、宛若仙乐的《霓裳羽衣曲》片段,带着一丝迟滞和难以言喻的哀婉,在这温暖如春却弥漫着末日气息的沉香亭内,幽幽地响起。

杨玉环闭上眼,试图沉入那熟悉的、能让她忘却一切烦忧

的仙音妙律之中。然而,那亭外隐隐传来的、来自范阳的铁蹄踏地之声,却如同附骨之疽,固执地穿透了华丽的乐章,一声声,沉重地、清晰地、如同踏碎山河般,敲击在她脆弱的耳膜上,更敲打在她那摇摇欲坠的、以霓裳羽衣构筑的幻梦之上。

霓裳羽衣曲犹在,渔阳鼙鼓已惊破九重天。

第9章 雪乱长安道

宣阳坊,“暖胃居”的土灶口,几根粗柴烧得噼啪作响,浑浊的汤水在巨大的铁锅里翻滚着,升腾起带着廉价香料味和淡淡腥膻的白气,勉强驱散着门缝里钻进来的刺骨寒意。云十三娘握着长柄木勺,无意识地搅动着,目光透过氤氲的水汽,落在门外。巷口,景象已与数日前截然不同。人,更多了。却不再是坊间熟悉的、为一口热食奔波的邻舍面孔。他们像被无形的鞭子从北方驱赶而来,携带着风霜与绝望的气息。衣衫褴褛已不足以形容,许多人身上挂着的只是勉强蔽体的破布条,在凛冽的朔风中飘摇。冻得乌青发紫的脸上,嵌着一双双空洞麻木的眼睛,映着铅灰色的天光,如同两口枯井。他们拖儿带女,步履蹒跚,像一群沉默而疲惫的游魂,在泥泞冰冷的巷道里漫无目的地挪动。婴儿微弱的啼哭夹杂在压抑的咳嗽声里,很快又被呼啸的寒风吞没。一个抱着婴儿的妇人,裹着几乎看不出颜色的烂棉絮,瑟缩在“暖胃居”斜对面一处勉强能避风的残破门楼下。婴儿的哭声细若游丝,妇人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徒劳地试图挤出几滴早已枯竭的奶水。她枯槁的手颤抖着,伸向每一个路过的、看起来稍有些余力的人影,无声地乞求着,眼神里是濒死的哀怜。“又多了……”角落里,一个穿着半旧皮袄、脸上冻疮溃烂的脚夫,捧着一碗滚烫的杂碎汤,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浓重的北地口音,“俺从灞桥那边过来,官道上……一眼望不到头!拖家带口,扶老携幼……冰天雪地,好些走着走着就倒下了……再也起不来。尸首……就那样扔在路边,连张破席子都没有,叫野狗……”他说不下去,猛地灌了一大口热汤,仿佛要用那点灼热烫掉喉咙里的哽咽和眼前的惨象。云十三娘搅动汤勺的手停了片刻。慧明和尚那低沉悲悯的声音,裹挟着“老农呕血”、“老妪悬梁”、“流民问活路”的画面,再次撞入脑海,比眼前景象更添几分血色。这并非预言,而是早已在帝国北疆上演的血泪现实,如今,裹挟着叛乱的腥风,终于冲垮了最后的堤坝,汹涌地淹到了天子脚下。她沉默着,从灶台角落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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