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长安醉太平(4)

作者:雁策 阅读记录

“那位啊,崇仁坊刘家的十一郎君,”阿福端着摞得摇摇欲坠的空碗碟经过,下巴朝外努了努,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市井小民对云端人物的本能敬畏,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浸透了骨髓的艳羡,“他阿爷可是正四品下的太府少卿!管着圣人的库房钥匙呢!”

太府少卿!掌邦国财货、仓廪储积之政令!

魏慕白喉头滚动,一股浓烈的、带着铁锈味的涩意直冲上来。他魏慕白,青州寒门子,祖上也曾有青州刺史的微光,传到父亲这辈,守着几百亩日渐被豪强蚕食的瘠田,和一个风雨飘摇中仅剩空壳的“书香门第”。此番典卖田产,背负着阖族倾尽血汗凑出的盘缠与沉甸甸如山的期望,怀揣十年寒窗磨砺的诗书,千里跋涉,一头撞进这“九天阊阖开宫殿”的煌煌帝都。所求者何?不过一纸进士金榜,光耀那即将熄灭的门楣烛火,践行那“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的圣贤书训。然而,长安这扇镶金嵌玉的巨门,似乎只为卢崔郑王们洞开,对他这身半旧青衫,吝啬得连一道缝隙都欠奉。

“慕白兄,醒了?”云十三娘温和的嗓音像一股清泉,适时地流淌过来。她已无声无息地走到桌边,手里提着一个粗陶壶,壶口还氤氲着温润的白气。“看你睡得沉,想是连日奔波乏得很。这是刚温的醪糟,最是解乏暖胃,算小店奉送,莫要推辞。”她将壶轻轻放下,动作行云流水般自然,又不动声色地将一小碟新拌的、淋了亮晶晶芝麻油的脆嫩菹齑推到他手边。碟沿洁净,映着窗外漏进的微光。

“多……多谢十三娘!”魏慕白心头一热,感激地低语,脸上腾起窘迫的红晕。囊中羞涩,他在此只敢点最劣的浊酒和盐豆果腹,老板娘这份润物无声的体恤与维护,在这冰冷的长安,显得尤为珍贵。他捧起粗陶碗,温热的、带着米粒甜香与微酸的醪糟滑入喉中,暖流缓缓熨帖了痉挛的胃袋,却熨不平心头那被“太府少卿”四字烙下的焦痕。

“慕白兄是为今秋的进士科大比而来吧?”云十三娘倚在桌旁,语气闲适,仿佛只是拉家常。她阅人如川,早看透这年轻人眼中未被尘染的书卷气和初入帝都的格格不入。

“正是。”魏慕白放下碗,眸中瞬间燃起一点希冀的火星,旋即又被更深的灰暗吞噬,“只是……行卷之事,步履维艰,如陷泥淖。”

行卷,这大唐科举光鲜袍服下最肮脏却也最现实的潜规则,是寒门士子妄图跨越那道名为“门第”的天堑时,唯一能抓住的、沾满油腻的绳索。

云十三娘了然颔首,眼中并无讶异,只有一丝洞悉世情的悲悯:“长安权贵之门,向来比朱雀门还难叩。慕白兄已拜过哪几处山头?”

魏慕白苦笑,那笑容里揉杂着读书人残存的清高与面对铜墙铁壁的无力:“前日,靖恭坊杨侍郎府邸,门房收了卷轴,眼皮都未抬一下,只一句‘侍郎事忙,搁着吧’,便将我打发了。昨日,永兴坊崔驸马府前,那门子倒是堆着笑,可那眼神……”他喉结滚动,艰难地吐出两个字,“……像在掂量牲口!听闻崔驸马夜夜笙歌,座上皆是簪缨贵胄,我这无名寒士的呕心沥血之作,投入其中,怕不是石沉大海,连个响动都听不见!”愤懑与绝望,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上他的声音。

“哈!李兄何其迂也!”一个带着浓重酒意与漫不经心优越感的声音斜刺里插了进来。魏慕白与云十三娘循声望去,只见靠里一张空桌不知何时已坐

了人。锦衣青年,约莫二十七八,面容本算俊朗,却被纵情声色的苍白和浮肿的眼袋侵蚀了底色,正是那位破落勋贵子弟秦十一郎。面前几碟时鲜小菜,一壶泥封已开的“剑南烧春”,酒香凛冽,显然刚至。

秦十一郎晃着手中剔透的琉璃杯,琥珀色的酒液折射着窗外残阳,他斜睨着魏慕白,嘴角噙着一丝猫戏老鼠般的玩味笑意:“行卷?还巴巴地去叩那些个道貌岸然的官邸大门?李兄啊李兄,你可知这长安城真正的‘通榜’之地在何处?平康坊!那才是直抵青云的终南捷径!”

“平康坊?!”魏慕白愕然,脸上血色瞬间褪尽。他自然知晓那长安城最负盛名的风流渊薮,北里烟花之地,这与清流士子赖以立身的科举圣殿,何止云泥之别?!

“正是!”秦十一郎仰脖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眼中闪烁着洞悉黑暗规则的得意光芒,“那些个下朝后脱下紫袍玉带的‘清贵’老爷们,哪个不是平康坊的恩客常主?南曲柳依依,北里苏小小,这些头牌行首的香闺暖阁,才是权贵名流卸下伪装的‘行卷之所’!多少寒门才子的锦绣文章,不是在冰冷的府衙,而是在美人儿的红绡帐暖、笙歌缭绕间,得了贵人的朱笔一点!”他凑近魏慕白,压低了嗓音,吐息间带着烧春的辛辣与一种令人作呕的熟稔,“今夜,光禄少卿王大人就在北里顶尖的缀锦楼设宴,专请那苏小小行首作陪!座上宾是谁?正是今秋即将执掌省试生杀大权的几位郎官大人!趁酒酣耳热,美人献舞,满堂喝彩之际,将你那卷轴奉上……嘿嘿,岂不比在驸马府前喝西北风强过百倍千倍?”他最后几个字,如同淬了蜜糖的毒钩,精准地扎进了魏慕白最脆弱的命门。

上一篇:春归两相错 下一篇:返回列表

同类小说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