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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醉太平(52)

作者:雁策 阅读记录

“队正!撑住!王八羔子们!别踩!这里有活口!是张队正!”

是……那个断了一条胳膊的安西老卒?

紧接着,他感觉自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血泊泥泞中拖拽出来,胡乱地甩上了一辆堆满了残缺尸骸、散发着浓烈恶臭的大车。颠簸、冰冷、无边无际的黑暗彻底吞噬了他。

***

宣阳坊,“暖胃居”的门板在溃兵头目狰狞的注视下,摇摇欲坠。

云十三娘手中的枣木棍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极度的疲惫和用力。她身后的阿福吓得缩成一团,连呼吸都屏住了。

“臭娘们!找死!”溃兵头目彻底被激怒,眼中凶光爆射,手中豁口的横刀带着风声,狠狠劈向云十三娘!

千钧一发之际!

“嗖——!”

一道尖锐的破空之声撕裂空气!

一支粗糙的竹箭,裹挟着巨大的力量,精准无比地射中了溃兵头目持刀的手腕!

“噗!”

血光迸现!

“啊——!”溃兵头目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横刀脱手落地!他捂着手腕,惊骇地望向箭矢射来的方向!

只见巷子斜对面的残破门楼阴影下,站着一个独臂的身影!正是那个曾蜷缩在“暖胃居”对面、抱着婴儿的妇人!此刻,她怀中已无婴儿,只剩一条空荡荡的、打着补丁的破布襁褓,无力地垂在身侧。她枯槁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死寂和刻骨的仇恨!她仅剩的右手,稳稳地端着一张简陋却绷得极紧的猎弓,弓弦犹自嗡鸣!第二支削尖的竹箭,已然搭上了弓弦,冰冷的箭簇死死对准了溃兵头目的咽喉!

“滚。”妇人干裂的嘴唇里,只吐出这一个字。声音嘶哑,如同砂纸摩擦,却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

溃兵头目和他身后的几个溃兵被这突如其来的冷箭和妇人眼中那如同淬了毒、择人而噬的恨意彻底震慑住了!他们毫不怀疑,只要再上前一步,下一箭绝对会射穿他们的喉咙!

“晦气!”溃兵头目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怨毒地瞪了妇人和云十三娘一眼,捂着流血的手腕,招呼手下:“走!去别处!这破地方榨不出油水!”

溃兵们骂骂咧咧地退去,很快消失在混乱的坊巷深处。

云十三娘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手中的枣木棍差点脱手。她靠着门框,剧烈地喘息着,看向对面门楼下的独臂妇人。妇人依旧端着弓,保持着瞄准的姿势,如同一尊没有生命的复仇石像。她空洞的目光越过云十三娘,投向灰暗天空的深处,仿佛在寻找她早已失去的孩子。

寒风卷起地上的雪沫,夹杂着细碎的、灰黑色的颗粒——那是远方焚烧产生的灰烬。雪,终于开始下了。不是洁白的瑞雪,而是裹挟着战火硝烟、死亡尘埃的……黑雪。

云十三娘伸出手,一片灰黑色的雪花落在她冰冷的掌心,瞬间融化,留下一小点污浊的水渍。

“雪要吞人了……”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缓缓关上了最后一道门缝,将门外那彻底陷入疯狂与黑暗的长安,连同那无声飘落的、肮脏的雪,一同隔绝。

门内,灶膛里最后一点火星,挣扎着闪烁了几下,终于彻底熄灭。浓重的黑暗和深入骨髓的寒意,瞬间吞噬了整个“暖胃居”。

第12章 马嵬驿前尘

黑雪,无声地吞噬着长安。

灰黑色的雪沫混着战火的余烬,粘稠冰冷,如同肮脏的裹尸布,一层层覆盖在宣阳坊低矮杂乱的屋顶、泥泞不堪的巷道和那些僵卧在

角落、再也爬不起来的躯体上。空气里弥漫着冻土、血腥、焚烧物和一种更深沉的、源自绝望本身的腐坏气息。

“暖胃居”门内,黑暗浓稠得化不开。灶膛的余烬早已冰冷死寂,最后一丝热气也被无孔不入的寒意驱散。阿福蜷缩在灶膛角落,单薄的破棉絮根本无法抵御这深入骨髓的酷寒,牙齿不受控制地格格作响,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饥饿像一只冰冷的爪子,死死攥紧他的胃,带来阵阵痉挛般的绞痛。

云十三娘背靠着冰冷的土墙,一动不动。她的目光穿透门板的缝隙,凝望着巷口那尊凝固的“石像”——那个射箭救下她、独臂的妇人。妇人依旧保持着端弓的姿势,枯槁的身影在灰黑色的雪幕中模糊不清,只有那双空洞死寂的眼睛,如同两口枯井,倒映着这被污雪覆盖的、无声的地狱。她怀中的破布襁褓,早已被黑雪掩埋了大半。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同样瘦骨嶙峋、眼神麻木的流民,如同幽灵般从巷子深处飘出来。他看到了妇人僵硬的身影,看到了她仅剩的右手死死攥着的那张简陋猎弓。一丝贪婪在麻木中闪过。他蹑手蹑脚地靠近,试图掰开妇人冻僵的手指,夺走那张可能换取一点食物的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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