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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醉太平(9)

作者:雁策 阅读记录

“莫哭……阿弟莫哭……阿娘说……天……天亮……天亮……就有……就有吃的了……就有吃的了……”那声音,气若游丝,充满了绝望中最后一丝渺茫的期盼。

轰——!

这一幕,如同九天惊雷,挟裹着万钧之力,狠狠地劈开了魏慕白混沌、麻木、被屈辱填塞的头脑!

康萨描述的运河边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的失地农人……

张五郎口中安西戍卒大雪封山啃冻饼、喝雪水、饷钱被层层克扣的悲愤……

自己行囊里那所剩无几、散发着霉味的铜钱……

远在青州,父母那布满沟壑的脸上殷切到近乎绝望的期盼……

席间郎官们谈笑风生提及的范阳卢氏、清河崔氏……

还有自己那卷被随意压在油腻毕罗之下、浸透油污的行卷……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杜甫的诗句,如同烧红的烙铁,带着滚烫的鲜血气息,狠狠地烙印在他的灵魂深处!以前读来,只觉得沉郁顿挫,感慨民生多艰。此刻亲历,这十个字每一个都重逾千钧,每一个都带着淋漓的鲜血和彻骨的冰寒!这煌煌帝都,这被万国称颂、被史书描绘的“天宝盛世”,其金光璀璨的表象之下,掩盖的竟是如此触目惊心、深不见底的黑暗沟壑与累累白骨?!

他踉踉跄跄地冲出那条散发着酸腐恶臭的陋巷,没有回头再看一眼那对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相依为命的姐弟,也完全无视了身后秦十一郎带着醉意和嘲弄的呼唤。他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仅凭本能移动的躯壳,深一脚浅一脚地踟蹰在长安城空旷、死寂、如同巨大墓穴的街道上。

头顶,一轮清冷、孤绝的明月高悬于墨蓝色的天穹。如霜似雪的月光,无声地、公平地倾泻下来,将巍峨森严的宫阙、绵延厚重的坊墙、飞檐斗拱的楼宇……都镀上了一层凄清、惨淡、不近人情的银辉。这月光,同样照耀着缀锦楼那金玉满堂、笙歌彻夜的奢靡,也照耀着陋巷深处那衣不蔽体、啼饥号寒的绝境;照耀着王孙公子们一掷千金的“快活”,也照耀着他魏慕白这个寒门士子彻底碎裂的功名幻梦。

“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

白日里孩童们用天真稚嫩的嗓音欢唱的颂歌,此刻,在这死一般寂静的寒夜里,竟如同无数冤魂在旷野中凄厉的合唱,空洞、冰冷、充满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巨大讽刺!

魏慕白停下脚步,缓缓地、僵硬地抬起头,望向那轮高悬的、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唐时明月。月光刺入他空洞的瞳孔,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残酷地让他看透了:自己与这座象征着帝国无上荣光的长安城之间,横亘着的是一条何等深邃、何等黑暗、何等无法逾越的鸿沟!这条鸿沟,名为门第,名为现实,名为这煌煌盛世之下,早已腐烂发臭的根基!

而在这深不见底的鸿沟之下,冰冷、污浊、吞噬一切的暗流,正以前所未有的汹涌之势,奔腾咆哮!无数像他这样,怀揣着虚幻的盛唐梦,妄图以萤火之光点亮前程的尘埃,正无声无息地被卷入其中,碾为齑粉!

第4章 野寺钟声寒

长安城的清晨,像宿醉未醒的贵妇,慵懒而苍白。西市的喧嚣尚在薄雾中酝酿,只有驼铃单调的叮当和竹帚扫过青石板的“沙沙”声,在空寂的街巷间回荡,更添几分清冷。“醉太平”酒馆的门板刚刚卸下,一股混合着隔夜酒酸、羊膻、油腻食物残渣的气息迫不及待地涌出,又被料峭的晨风裹挟着,钻入行人的鼻腔,带着一种繁华落尽的凄凉。

云十三娘正用一方半湿的葛布,一寸寸擦拭着榆木柜台那被无数铜钱、酒渍磨得油亮的表面。她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角落里那张空置的桌子——那是魏慕白昨日的位置。直到昨夜打烊,那抹青衫身影都未曾再现。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心底漾开涟漪。平康坊一夜,对这个心气高洁、视功名如性命的年轻人而言,不啻于一场酷刑。她太熟悉这种眼神了,年轻时在教坊,她见过太多怀揣梦想、意气风发的少年郎,被这金光闪闪的帝都巨兽嚼碎了骨头,吞噬了魂魄,最终化为曲江池畔的一缕孤魂,或平康坊里的一抹醉影。长安,创造奇迹的代价,往往是梦想的彻底湮灭。

“吱嘎——!”

一声刺耳的、带着粗暴力量的摩擦声,猛地撕裂了清晨的宁静!酒馆那扇厚重的橡木门被狠狠推开,撞在墙上,又反弹回来,发出沉闷的回响。一股浓烈得令人作呕的、混合着劣质酒气、呕吐物酸腐味、尘土和汗臭的污浊气息,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地灌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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