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胡女浮沉录(上下)(136)
狸奴骤然抬脸,栗色的头发快速扫过他宽厚的手掌,又大又圆的蓝眼睛里满是震惊。安禄山被逗笑了,忆起了年轻时在辽西山中见过的那些野麃。那些野麃一受箭矢惊吓,尾巴上的白毛就一蓬蓬倒竖起来,当真傻到了极处。
那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他全未想过今日的光景。
“你方才不是说武人才是一体吗?武人的缺憾也正在此处。一个武将有谋略,有勇力,体恤士卒。故而能与部众成为一体,受人爱戴。可他的儿子,却不见得能受到一样的爱戴。我死之后,只怕……”他摇头,匆促地移开话头,“你回去想一想罢。”
“安将……陛下,不要说那个字。”狸奴道。
上元节登楼观灯时的情景,又浮现在她眼前了。安庆绪那个似乎要去摸刀的举动,她当日就想忘掉,却始终不能。她觉得,大约陛下说的也是真话。
李猪儿送她出殿,右手借着衣袖掩盖,比划了一下,似在指点她什么。狸奴暗自思索之际,张忠志迎了过来:“没事罢?”日头极亮极热,她身上的汗水几乎立刻干透了,继之而来的是一阵猛烈的焦躁。她加快步子,出了徽猷殿的院门,才压着声音道:“是谁在陛下面前说我对……”
张忠志皱起眉:“什么?”
“河西……是你吗?”狸奴质问他。
“你是说……”张忠志愣了一会,眉头拧得更紧。他回到洛阳,尚未除下戎装就忍着疲乏进了宫,先是一片诚心为她所拒,悬而未决,又遭到猜疑,也不由得怒道:“我为何要如此害你?”
“除了你,还有谁要这样做!”狸奴信口嚷道。她其实没有凭据,但满腔的愤懑总要有个去处。
张忠志气得笑了,反问道:“我要是不肯顾及你的心意,径自求陛下将你赏给我,你以为陛下会拒却?还是何将军会拒却?我害你,于我自己有什么助益?我向陛下检举,说我爱慕的女人有通敌之嫌,难道我的脸面就分外有光彩?我是想要你,可也不是想杀了你!”
“我……”狸奴嚷出那句话就后悔了。四分是后悔,六分是骇惧。她抹了把脸,软了声气:“对不住。我……我……你想娶我,我……”
“我在潼关遭了一些艰险,受了一些伤。受伤的时候,我想起我阿弟,还……”张忠志勉力平复呼吸,“罢了。”
狸奴不敢说话。
“我还不至于这样害一个女人。我的战功,是凭一刀一枪杀出来的。”烈日下他身披铁甲,形貌瑰伟,说这话时自有一番掷地有声的气度,“战场上也罢,战场以外的所在也罢,我们难免要用手段。对男子么,兵不厌诈。对女人么,当真不必——倘若有想要的女人,强抢就够了。只是,我没有过真正想要的女人……如对你这般设法周全,还是第一遭。我也……”
“我信。”狸奴舔了舔嘴唇,瑟缩道。他凝视着她舔舐嘴唇的样子,半晌才说:“我可以替你查一查。”
狸奴回了家。她回的不是尚贤坊何家,而是河北军初入洛阳时,她的养父何千年在尚善坊暂住的那所宅院,过了天津桥就是。
何千年死去,安禄山将宅院又赐给她。宅中的仆婢见到她,纷纷迎上来问好。她叫婢女送上纸笔,自己在书案边坐下,取过一锭松心墨,慢慢研磨。
羊毫蘸满了墨,剡溪的白藤纸在案上铺开。笔尖还没落下,两滴泪水先已滴在纸上。她抿着唇,撤去那张纸,另拿了一张。
又一颗泪水掉在纸上。她睁大眼睛,瞪着水迹看了半天,摇摇头:“他要笑话我,就尽情笑罢!”反正,读了这封书信,他无论如何都要嘲笑她的。笑就笑罢!她依着小时候两个人摸索出的一套“暗语”,将一整张纸写满了语意不明的字句,然而她要说的,实则只有几句话。
“薛四,陛下疑我是否忠于大燕。”
“薛四,形势甚急。你娶了我,可以么?”
“我晓得我给你添麻烦了。求你了。”
封好书信,命人送出之后,她坐在宅里发呆许久,才起身洗了脸,换了衣裳,重又出门去了禁苑。
“你又来做什么?”哥舒翰看着她打开门上的锁链,厌烦道。
第64章 (64)天宝十五载七月初四 (下)
狸奴翻个白眼,大声说道:“反正哥舒将军越不想瞧见我,我越要来。我与陛下说过了,陛下也允准了。陛下不好下令杀你,我将你气死,说不定还能得到嘉奖哩。”
旁边的军士忍不住笑了,又赶紧咳了一声掩过去。禁苑长日无聊,看守俘虏是件苦闷的事,何六娘美貌活泼,他们很乐意见到她。见狸奴摆手,他们便退到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