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胡女浮沉录(上下)(158)
她问得没头没尾,杨炎怔忡之际,也答得没头没尾:“如期募得军粮的人?”
两人同时笑了。狸奴觉得他这副模样有一种鲜见的可爱,仔细赏鉴了一会,才轻声道:“我是说……你想做陶渊明那样的人吗?”门虽设而常关、请息交以绝游,朝为灌园、夕偃蓬庐……杨炎几乎没有思索,就摇了摇头:“我父亲愿意,但我不愿。”
“从前就不愿意吗?小杨山人这个名号……”
杨炎笑了一声:“一个人若是果真有意避世,又如何会有贤名才名传出深山?”
狸奴想,他这话竟似将他父亲也说进去了。杨炎又道:“陶令是素心人。但这几百年来,世间又有几个陶令呢?至于我,不过一个有所图谋的寻常人而已。身在江海之上、心存魏阙之下,世间多是这样的人。”他随口说了几个姓名,都是当世的名士。
“可我觉得你……你……总之,你与他们不同。”
“我胜于他们的地方,大约是不爱作伪罢。我爱作文,好作画,也喜欢留心于财赋度支之事,哪一样都没遮掩过。”他想了想,失笑,“喜爱你,也没遮掩过。”
“……嗯……”
“怎么突然问我这话?”
狸奴绞着手指不出声。
他勒令她说。半晌,她咬着嘴唇道:“我想的是,如果你愿做陶渊明那样的人,或许我们还能有一个‘来日’……但我知道,你有大志。那句话是怎么说的——‘为国度支’,是么?你有为国度支的宏愿。”
狸奴自知这番话或有逼迫他之嫌,但她不能不说。她仍旧坐在他旁边,左手按着案上的书卷,右手攥紧了他的衣袖,眼睛却不直视他:“他们昨夜以为我是你的婢妾,我其实不生气,你明白么?我不生气,不是因为我多么喜欢做婢妾。诚然,胡人不计较妻妾之分,但我阿娘就是妾,有些事我也见惯了……或者说,我能做旁人的妾,但不愿做你的妾。”她慢慢松开手,那衣袖已为她手心的汗浸湿了。“我没有法子看着别的女郎与你生前同榻,死后同穴。”
“嗯……”
窗外风雨如晦,微茫的天光里,她的鼻尖有一点泛红,话声反而平静:“我不生气,恰是因为,既然我们没有‘来日’。那么,这么短的时日内,别人将我看作你的婢、妾、别宅妇,又有什么相干呢?所以,我想来想去,始终觉得,生一个你的孩儿,自己抚养,才是最好的。”她再次说出这番曾经让他时而遐思,时而含怒的言语,但这一回她的姿态郑重之极。他生不出绮念,也生不出怒气。
“若我不愿意呢?”他问。
她莞尔一笑:“突厥人的俗话:Yund baxīn yularlap ko?ildi。”
他听不懂,她却不再解释。杨炎长长吐了一口气,从袖中拿出一个锦袋,递给她:“幸好我一直随身带着。虽然昨夜教雨淋湿了,但也正好取出来给你瞧……我原本想等父亲的回信来了,再与你说。对不住……我该尽早告诉你的。”
锦袋里的文书甚是齐全。有“何家长女”的生辰,还有几张纸记了何家诸人的形貌身份,更有一份盖了灵州长史官印的籍书。籍书上所写的何家女郎的年貌,正与狸奴分毫不差。
这些文书,不必杨炎解说,狸奴也能看明白。她不明白的,是崔妃的用意:“我是叛军中的人。广平王妃这样帮我们,要冒好大的险。”
“广平王妃……”杨炎脑海中掠过那个清羸的红裙身影,无端失语,转头向窗外望了望。自然,他什么也没有望见。“王妃之所以垂怜,大抵是觉得,你我虽难,却比郡王和她更……”他挑拣一番,竟没寻到合宜的词语,只能将手放在她的肩上,“更容易成全。”
马嵬坡的事,狸奴听说了。郡王的父亲授意兵士们杀了杨家诸人,那里头就有王妃的母亲和阿舅。这确是无从化解的怨结。她和杨炎固然一在叛军,一在朝廷,但两人之间却没有嫌隙。“成全”二字,使她生出一个僭越的念头:也许,广平王妃是希望他们两个永结为好,代替她与郡王好下去……真正地好下去。
事到如今,她不敢指望安将军归降唐廷。所以,要么她收下这份籍书,要么——
“何六娘,你可愿……做某的妻?”
磅礴的雨声中,她听见他问他。
他的手不知何时握住了她汗湿的手。
令她惊诧的是,她似乎全不感到惊诧。就像……就像她早就知道他想娶她一样。她从未怀疑过他。到了此时此刻,她才明白过来。幽州的女郎,的确不会将千里驱驰看作大事。但那五百里的道路上,她并未有过片刻犹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