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胡女浮沉录(上下)(166)
“你们是三岁小儿么?到了这步,难道停手就能活了么?”另一名兵士嗤笑,“当兵的人逼迫主将,是多大的罪过,你们训练时没听过么?”
“是了。只要程将军活下来,我们一个都逃不掉。还不如……”
“不如请朝廷另派一名主帅来!”
“换一名主将,才不会与我们清算旧账!”
就是在这样的犹疑和彼此劝说中,这些团练兵攻入了后院。有人踏过堂前的芍药花丛,有人趁乱亵狎尖叫的婢女。立在城墙上的程千里接过一张弓,一箭射死了一名乱兵。箭势犹未衰竭,他已痛得俯身,重重咳了几声,吐出两口鲜血。他掷下雕弓,倚刀而立,望着眼前的光景,自嘲道:“程昂一生以勇力自许,到头来,却非为国尽忠而死,反倒死在自己所募兵徒的刀下!”
那名和狸奴比箭的亲兵握紧了拳,红着眼眶,拔出长刀,就要冲下高阁,却被狸奴拉住。
她一指城西的方向。
第79章 (79)至德元载九月十一日 (下) (这章有两个字的配音哈哈)
马挟尘气,人着铁衣。天际的白云兀自不动,而秋蓬则为马蹄疾风所卷,在半空中转个不停。长天野草、丽日秋山之间,数百骑兵疾驰入城,当先一骑正是咄陆,一个青袍身影端坐马上。
阁中的两名亲兵大喜过望,研判府衙地势,替杨炎计算他该如何安排兵力,余光却见狸奴丢下了弓,随意靠坐在栏杆上,战意尽去、心神俱弛,下一瞬就要唱起歌来似的。
“小娘子你就不怕杨判官来不及……”那名亲兵说到一半,忽觉不吉,硬生生将“救程将军”四字吞了回去。狸奴拍了拍他的胡禄,笑道:“够了。”
“够了?”亲兵不必看也知道,他自己的胡禄里仅余两支羽箭。
狸奴摸出一块饧糖,塞进嘴里:“他要是连这点地形也看不明白,我还和他在一起作什么?”
“在,在一起?”
他们虽也猜到了,听她亲口承认,还是张大了嘴。只剩两支箭的那名兵士脱口道:“杨判官不是不……”同袍慌忙槌了他的后背一下。于是他这句话又没说完。他定了定神,轻咳一声,遮掩道:“我说,小娘子,你是不是听多了廉颇、白起那些古代名将的故事?就算只是一座府衙,要立刻理清有哪些出路,知道哪里可以设伏,哪里只能硬攻,也没那么简单!”
“就是!你是不是以为,看清地势,依照地势用兵是一件十分容易的事?我与你说啊,故事只会夸大,其实廉颇、白起——”
“说话要当心。”狸奴斜睨他,忽然摆出一个邪恶的笑容,“你们的名将白起,当日坑杀赵国士卒四十万,正是在上党、高平这边。”
“……”
“……”
“这边的地里,如今还能挖出许多白骨呢。你们夸赞白起,不怕地下的亡魂来寻你们论理?”
“我是关中人,不是河东的。”半晌,和她比箭的那名亲兵憋出一句。他想,他不知道白起是在此地坑杀赵军的,亡魂不好怪他罢?
“嗳,你是秦人啊。白起就是秦国将领呢。”狸奴拍着他的肩膀,幽幽道。
再勇猛的武人,也在意鬼神之说。那名亲兵脑中即刻浮现赵国的亡魂今夜就来找他的情景,神情一时极为苦闷。
“那,那我是颍川人,那些亡魂总……总不能连我也……而且,也未必能找到我……”另一个越说声音越小。
“没事,下回只夸廉颇就好,廉颇是赵国人,必定乐意庇佑我们。”狸奴忍住笑,俨然一位温蔼的长姊。她又掏出两块糖,一人一块分给他们,脸庞向官署的方向一扬:“你们瞧,我没说错罢。”乱兵攻入衙署之后,五成涌进了后宅冲撞劫掠,三成留在前衙,还有不到两成的人守在门外。而前衙和正门隔着一道极窄的前院,前衙的乱兵尚自无所知觉,杨炎已指挥精兵围了府衙,将街上的乱军逼入一个圈子里。朔方的精锐对上寻常的团练兵,以一当五甚至以一当十亦非难事,立时就杀伤了数十人,乱兵们骇得丢了兵器,不再顽抗。
杨炎理了理袍袖,自己带着三十精兵进了官署,转头吩咐:“封了大门。若是有人闯出来,见一个杀一个!”
“今日的事,追根溯源,本是由我而起。”杨炎负手走到庭前的空地上,染血的青袍在长风中拂动,脸上也溅了几点赤色,那种濯濯如春月之柳的清标逸姿倒是一仍其旧。乱糟糟的前衙为之一静。乱军里认得他的人大多怔住了,全然不解他为何尚有现身说话的胆气,而不认得他的人,则不晓得他是何来头,摸不清他的虚实。另外一些心思机敏的兵士,背上冷汗涔涔:杨炎带着三十人就敢进门,又是一副夷然不惧的样子,那么官署外头的那些同伴必定已是凶多吉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