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大唐胡女浮沉录(上下)(199)

作者:青溪客 阅读记录

“四十看看欲下坡。近来朋友半消磨……无人解到思量处,只道春光没有多。”

果然到了四十,词意转哀。三人默默饮酒,侧耳而听。

“五十强谋几事成,一身何足料前程……红颜已向愁中改,白发那堪镜里生……”

“六十区区未肯休……”

“百岁归原起不来。暮风骚屑石松哀。人生不外非虚计,万古空留一土堆。”

十首绝句,俄顷间便歌尽一个男子的一生。三人半晌无言,最终能振英将酒盏重重搁在案上:“我一个败军之将,就不该听这种歌诗!”

堂下诸伎吓得发抖,就要请罪。能振英唤自己的亲兵:“取几匹锦,给那个小娘子。”伸手一指那名歌伎。

张忠志道:“你也不必这么厚此薄彼,只给唱歌的人,难道瞧不起弹琴奏乐的人么?”也叫人取了几匹彩锦,每人分了一匹。

乐伎们纷纷谢恩。能振英醉意渐浓,忽然道:“你们瞧,那个……弹箜篌的,像不像……何六?”

“眉毛和嘴唇是有些像。”薛嵩看了看那个乐伎。

“为辅,我劝你收了她……让她服侍你几日。这世间物有相似,眉眼相像的,嘴唇相像的,腰身相像的,最后总能拼凑出……”

“能振英!”薛嵩冷声喝道。

张忠志脸色不改,对堂下诸伎道:“你们都下去罢。你以后不必再来供奉了。”后面那句,是对那个弹箜篌的乐伎说的。

乐伎大惊,恳求道:“将军,妾不能供奉,就无处可——”语犹未毕,就被他的目光骇得不敢再说了。薛嵩无奈道:“张将军,销了她的贱籍罢,让她自谋生路。”

“可以。”张忠志道。

乐伎大惊之后又是大喜,伏地谢恩。

女乐退下后,堂中除了几名侍立在侧的仆从和亲兵,便只剩下他们三人。这一晚薛嵩说话不多,却格外疲惫,伏在案上昏昏欲睡。

“河间那边……尹子奇将军还在围城?”薛嵩喃喃道。

“是。”能振英和张忠志同时答道。

“围了这么久了?快一个月了罢……”

“是。”能振英道,“不过,也要看平原郡的颜真卿是否要救河间。他若是不救——”

“如果史思明将军能够引兵与尹子奇会合,颜真卿就算发兵去救,也未必有用。”张忠志冷笑。

“张将军,你觉得……她还会回来么?”昏蒙之间,薛嵩的心思滑到了另一件事上。继而,他听见张忠志反问道:“回到哪里?是回到河北,还是回到陛下身边?”

薛嵩蓦然笑了。他似乎嗅到了自己袍袖间的酒气。“张将军,你真了不起……连我方才都没想清楚。是了,何六就算不回河北,也……”

“何六背叛谁……也不会背叛陛下的。”能振英似是讥嘲又似是佩服。说完这句,他便睡了过去。

“‘紫藤花下倾杯处’。”张忠志又吟了一遍那句歌词,在灯下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那日她抚着他的右手,说道:“我是河北人,我记得。”

她的手上有薄薄的茧子,也有一些细小的旧伤。但放在经年作战的他的手中,仍旧显得纤巧而娇软。

“河间之后……就该打景城和乐安了罢?然后就是平……”薛嵩梦呓似的,却没有说完。

第94章 (94)至德元载十二月十五日至三十日 (上)

十月过后,河北郡县已尽数重回叛军之手,就连颜真卿也自知不敌,弃了平原一郡军民,渡河南逃,这是杨炎始料未及之事。他天性务实,不是一个以忠贞大义、臣节士行苛求旁人的人。但他心里总觉得,颜真卿这样的唐室忠臣,似乎就该像他的从兄颜杲卿一般,坚守到最后一刻。

可是上党和高平,说到底也只是凭借天井关之险,且叛军没有硬攻,才捱到今日罢了。他无法将这种心绪讲给外人,以免动摇城中士气,更不能与程千里谈论此事,反而竟只能向狸奴这个“叛军中人”诉说——但她病了。他的伤处痊愈之后,她就病倒了。平日里身子健壮的人一旦生病,情势最是凶险,她这一场风寒过了月余才好。是故,直到今日,杨炎才将河北的战况讲给她听。

“我知道你的意思。”狸奴披着厚厚的袍子,坐在炭盆前,话声里仍有些大病初愈的疲软,“颜真卿这个人,也真是……不容易。你晓得么,他将他才十岁的儿子送去平卢军做人质了。”

杨炎恐她多说劳累,自己将她的话补全:“颜太守要使刘客奴相信平原郡会一直给他们送军食军衣,便将儿子做了人质?”

“是。颜太守快五十岁了,至今也只有这一个儿子,想必平时十分珍爱。”这些都是狸奴在安禄山身边时偶然听到的,此刻讲出来,她心中也是千回百转。

上一篇:皇兄说他心悦我 下一篇:返回列表

同类小说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