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胡女浮沉录(上下)(22)
杨炎将丝帕收入袖中:“那你就不要与人比女红,而要与人比‘透剑门’。”
狸奴倏然抬头,眼睛发亮:“你好聪明!可是,你刚刚才说过,‘透剑门’是涉险……”
“那就改成打架。打到他们服气。”杨炎不假思索。
狸奴哈哈大笑:“你说得这么轻巧!你是文士,难道如我们武人一般,整日演武操练?”
杨炎还没答话,河西一个回纥武士尴尬笑道:“杨书记当真会打人的。”(2)
突斤没什么心机,闻言追问道:“杨书记打得过武将?”
“那倒未必。只是我既不怕死,又没分寸。”杨炎笑道。
“不怕死,所以敢于进击。没分寸,可以将人打死打伤。”突斤咋舌摇头,“是这样吗?”
“是。”杨炎坦然道。
河西几名武士干笑着,转开话头:“何六娘绝技,我们好生佩服。”
杨炎点头,对狸奴道:“我们自当守诺,将球场让给你们,以后不再非议安将军。”
边疆将士常在战场上和异族敌军搏命,对武技的重视高于一切,因此边将没有几个不崇武轻文的。杨炎虽是哥舒翰的掌书记,毕竟不过一个文士。他下了断语,隐有首领风范,河西诸位武士却没有异议。张忠志玩味这情景,暗自斟酌。幽州武士们以他最为年长资深,他便道:“既然如此,杨书记与河西众位兄弟请回罢。我们改日同去吃酒。”
“好。”杨炎嘴角扬起一个微笑。二人眼神交汇,张忠志只觉这个比自己还小几岁的文士俨然看透了自己似的。他心中浮起一阵不快,面上却未露出异样。狸奴跳到他面前,笑道:“为辅兄,公南兄他们既然答允了再不非议安将军,我们不就没有心结了么?不如留下河西的兄弟们一同打球,可多热闹?”
张忠志看着她的笑靥,吐出一个字:“好。”
众人一时四散,去换球衣。狸奴叫道:“公南兄,你一起来打!”抓住杨炎的衣袖。杨炎浅浅一笑,忽道:“我看,你以后不要簪花了。”
狸奴瞪大眼睛,摸了摸鬓边的蔷薇,迟疑道:“为什么?你不喜欢红色?”
她的手指捏着花瓣,肤色雪白,花色火红,发色黧黄,眸色碧蓝。色彩彼此衬托,碰撞,交融,是名家国手蘸取颜料,画就初夏时节最明丽绚烂的图景。
“不是。”杨炎停了一停,笑道,“他人簪花,都是花朵为人增艳。你簪花,却是你为花增光,不免亏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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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马名“咄陆”即toru?的转写,指栗色、赤褐色的马。此词如今仍然存在于突厥语的各个语言群中,如图凡语、奥斯曼语等,参见芮传明《周穆王、唐太宗骏马名号语源考》,纪宗安、汤开建主编《暨南史学》第1辑,第19-29页,广州:暨南大学出版社,2002年。
(2) 节度使掌书记可称“书记”。独孤及《唐故给事中赠吏部侍郎萧公墓志铭》:“前后居官二十,辟书记、支使判官……”见《全唐文》第392卷 ,第3989页。再如韩愈《徐、泗、豪三州节度掌书记厅石记》:“凡文辞之事,皆出书记。”见《全唐文》第557卷,第5634页。
第11章 (11)天马来东道 佳人倾北方 (四)
这一日众人皆十分尽兴。第二日狸奴到了鸿胪寺,向契苾夸说自己的绝技,契苾听了,冷笑道:“透剑门?你当真勇武,我不配和你说话。”便不理她。
“呃……”狸奴抓了抓头发,软软地恳求,“契苾姊姊,我错了,我不该以身犯险……”
契苾只作不闻。
“契苾姊姊,契苾姊姊,我买酒与你吃。”狸奴凑到契苾的脸边。契苾别过头不看她,冷冷道:“你那点钱,够买什么。何况,你没吃酒时尚且胆大包天,吃了酒,你岂不是要上天入地?你还想做什么?顶竿?走索?幻术?”
“走索是不成的。我再轻五斤的话,或许可以在细绳上走动。幻术也不成,我太蠢。顶竿大概可行,毕竟我气力大……”狸奴歪着头,竟然认真思索起来。
契苾气结:“你!你还晓得你自家蠢!”“啪”地一摔手里的文书。
平日冷静自持的人,发起火来当然比别人更可怕。狸奴骇得向后一缩,越发谄媚:“是,是,我又穷又蠢。那我不买酒了,买樱桃饆饠。你去我家里,看我给我的马剪三花,可好?晚上你和我一起睡。”
契苾斜她两眼,不再言语。狸奴知道她这是应了,松了一口气,欢天喜地走了。
午后契苾走进崇化坊狸奴家的院子时,看到的却是一幅奇景——狸奴蹲坐在地上,抓着剪刀,和她的坐骑咄陆说话,咄陆扬着头,一脸警惕,细看还有几分委屈。狸奴的院子很小,咄陆显然已经退到了极处,屁股和尾巴都贴到了院墙上。契苾定睛细看咄陆:“你……你剪的这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