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胡女浮沉录(上下)(239)
狸奴卧在榻上听侍女说故事,见他到来,喜不自胜,挣扎着想要坐起:“你来了!咦,你的头发怎么湿了?”她被薛嵩按住,只好侧过头,伸着脖子望向窗外,“下雨了?”
“不曾下雨。我才洗了澡。”
“头发还湿,就不要束起,否则头发要掉……掉很多很多。”这是契苾告诉她的,狸奴顿了顿,催侍女取手巾给他,“你快把头发擦干。”
“你真是长大了,简直像那些中年妇人一般琐碎。”薛嵩啧啧道。
“妇人们替你们做了琐碎的事,反而又要受到嫌弃,我看你们真是不要脸。”狸奴一边针锋相对,一边将服侍的人都遣了出去。
卧室里只剩他们两人。薛嵩擦着头发,口中问道:“你如何回河北了?”
到了如今,狸奴不必隐瞒了,便大致讲了一遍去年除日她回到洛阳后,这数月间的事情。安禄山之死距今已有四月,继张忠志之后,不少燕军将领都起了疑念,只是安庆绪一直未曾公布父亲的死讯,又大行封赏,倒也勉强安抚住了人心。过了最初的那两个月,将领们惊疑之情暂去,也就没甚么发兵勤王的心思了。牛廷玠和薛嵩都隐约猜到了洛阳宫中的变故。因此薛嵩听狸奴亲口说出,也不很惊诧,只重重叹了几口气,默然许久,才道:“你还没说,你怎么在这里。”
狸奴一指前衙:“他最先起疑,严庄和安二郎他们便将我送来……安抚他。”她语声平淡,薛嵩却听得大怒,伸手去摸腰间的佩刀,又想到此地是真定,不是洛阳,咬牙道:“小人!来日我必杀了严庄!”
狸奴在枕上点了点头,苦笑道:“他杀了陛下,我也是这样想的。”
侍女将她照料得极好,每日早晚为她涂抹面脂唇脂。故此她虽然卧病,脸颊和嘴唇却不枯干,唇色仍是鲜妍妩媚。薛嵩瞥见她微弯的唇角,脑中无端闪过三日前那乐伎哀恳他时,那个讨好的笑容。
那乐伎的眉毛和嘴唇……当真与她相似。那是一种令人厌恶的相似。
其实他很清楚,他究竟为何一定要沐浴更衣,才肯踏进这间屋子。薛嵩突兀地转过头去,不再看狸奴的脸:“你如今有甚么打算?”
“我……”她声音很低,语气则很坚定,“我想去岐州。你……”
“能帮我么”四字还未出口,薛嵩就打断了她:“你要去寻他?”
他话中火气甚盛,狸奴怔住了。
薛嵩自己也怔住了。于情,她是他自幼相交的人,她要做甚么,他应当尽力相助。于理,她的伤情和病况皆未大好,他纵不认同她的想法,也当缓缓相劝才是,断不该反而向她发火。但他此刻偏偏无法自制。
这该从何说起呢。
那个乐伎、那个乐伎……
他一向喜好美女,在任何人面前都没有遮掩过。何六当然也是知道的。在这件事上,她颇有些鄙夷他,但他们是最好的朋友,哪个男人都不及她与他投契。朋友么,原也不必一模一样,不是吗?他自纵情声色,她自天真纯澈。他和狎邪女子交游,也暗中为她挡下那些觊觎她的男子。她为他包扎伤口,和他一起射猎,规劝他去军中立功。他们就是最好的朋友。他暗自觉得,即使他娶了妻,她嫁了人,他们仍然可以维系这份情谊。当着她来日的夫婿,他也可以坦言,他就如她的兄长一般——反正何家的那几个“兄长”向来不爱护她,全不济事。
但三天前他亲手弄脏了这份情谊。她尚不晓得,可是他没法自欺。那张与她相似的脸,以及那一夜的荒唐,让他忽地明白,他在她面前从不遮掩自己在情事上的污浊,似乎正是为了模糊他们的男女之别,也正是为了离她远一点:在这件事上离她远一些,别的时候,他才能安心离她近一些。他们是朋友,且只能是朋友。这一种与情欲有关的污浊,绝不能泼到她的身上。
所以他厌恶那个乐伎,更厌恶他自身。他难道……他难道竟然……
他本来还能按下这些杂念,可方才瞧见她那个笑容之后,他蓦然焦躁起来,一时怒气填膺。
“我答应了的。洛阳事毕,我就去寻他。”
“是么?”薛嵩冷笑。他的冷笑,实是对杨炎而发,而非对狸奴。但眼下他们两人都无从分辨:“为甚么又是你去寻他?”
他的余光里,她原本还有三分鲜润的脸色一点点变暗了。
他心里刺痛,却似犹未解恨。他也不知他“恨”的是谁。他恨的也许是他自己,也许是杨炎。
也许他恨她。他恨她这样一再被人辜负,兀自怀抱着万千的深情。
“一个男子真心待你好,便不会一再将你置于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