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胡女浮沉录(上下)(264)
王没诺干虽然认为封玉山的话并无道理,但忖度一番之后,又觉得有一个人时时提点何六,让她别将人想得太好,也不是一件坏事。他打个呵欠,懒懒道:“我回去睡觉了。”率先出了正房。
封玉山落后几步,站在门口,转头对狸奴道:“某当真没有料到,何六娘竟然懂了某的意思。”
“嗯?”
“你那三箭,不是因为猜到某的意思,才放空的么?”
“嗯?”狸奴此刻几乎只会反问。她竭力瞪大双眼,想摆出一个惊异的神色。但她喝醉了,眼睛本来就很难睁开,“你那个手势……你那个手势……不是叫我当心史三郎么?我见了你的手势,便……时时留神。果然我射完了第六箭,瞧见他要暗算我——”
“空放三箭,是你自己的主意?”封玉山愕然道。
“……是啊。”狸奴晃了晃头,“你们……你们不是都教导我,不要惹急了史思明将军?”
封玉山盯着她看了数息,才道:“那某就放心了。”
“呸!别以为……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骂我蠢笨。”她醉意发作,追出门来,作势要打人,侍女连忙架住她。
封玉山尴尬道:“不是骂你蠢笨,是说……是说……”他不大会说夸赞人的话,半晌才憋出一句:“你做得好,我们也就没有辜负张将军的嘱托,对得起他的苦心。”
“嗯,我也对得起他了。”下一瞬,她蓦然抽噎起来,“可我又对不起他了……不,也没有对不起。”
封玉山抿着嘴唇,摆手示意那两名侍女先行回房。
“我这两天……我总是想,他小时候……他家里是甚么模样?我自从回了幽州……就想带他到我家里看一看。我八岁那年,攀过的那棵树……摔下来的时候有多痛,要告诉他……”她立在庭前,对着那轮明月说个不休,半张脸映着房门边透出的灯光,醉脸春融,半张脸浸在盈盈的月光里,眉目孤清。
“那个男子……”封玉山道,“姓张么?”
“不……”狸奴从混沌中惊醒。她怔怔地望着对面的人。
“你骗我。”
倘若他径问“那个男子是不是张将军”,她醉意再深,也未必会答错。但他换了一种问法。
封玉山听见她咬牙的声音。
“我不会骗你。”他退开几步,不去看她的脸庞,转而仰起头,注目于那一盏明洁的圆月,“但是别人会。那些话,你以后不要再提了。”
狸奴用袖子擦干眼泪,大踏步走进屋子里,“砰”地将门关上,惊起檐下鸟巢中的两只燕子。
第123章 (123)至德二载五月十九日
广阳城日阅之后,史思明在营中留了两日,才回到蓟县。他稍作休息,便又去了檀州,行前命书吏写一封帖子,送到何家,邀请狸奴:“我五日之后从檀州回来。设宴的日子,便定在五日后罢。三郎,到时你也来相陪。那日她让了你三箭,我们待她好一些也无妨。”
“阿耶放心。”史朝清笑道。
史思明颔首:“只要常山郡还能做我们的盟友,我们便不必将他们逼成仇敌。”
“阿耶说过好多回了,我记得!”史朝清笑着送了史思明出门,转身便咬紧了牙。自家阿耶的意思,他当然晓得。常山在燕南要道上,他也明白。但一个女人怎么就敢让他三箭,他不明白。
史朝清二十年来受尽宠爱,事事如愿,安禄山南下以后,幽州再无一人能够使他忌惮。大将的子弟们对他奉承之至,一不顺他心意,他举鞭便打,掠来的良家少女稍作反抗,他挥刀便杀。他从未想过,他会有被一个女人容让的一天。在他眼中,容让他便是轻蔑他,而轻蔑他的,竟然还是一个他瞧不起的女人,一个他视作章台之柳、可以随意攀折的女人。他不能容忍这个女人全身而退。
但狸奴如今每次出行都带着亲兵,自己也时时携带弓刀,史朝清等闲无法擒住她。过几日她来史家赴宴,或许不会带那么多人。但到时父亲在家里,他仍然奈何不了她。他回到堂前,只见那书吏才写好了帖子,盖了史思明的私印。史朝清心头业火越烧越盛,正欲叫手下那群恶少来替自己想一想法子,忽听得房后一个家仆训斥另一个家仆:“方才他去打水,险些掉进井里!你要是早一日将井栏修好,就甚么事也没有了……”
“早一日”三字撞入史朝清耳中,一如醍醐灌顶。史朝清大步走到书吏面前:“重写一遍帖子,将五月二十四日改成二十三日。”父亲这两日回过州城,今日又去了檀州,这些都是随便一问就能问到的,他动身之前送出帖子,更是十分自然的事。就算常山郡派来的人再细心,也不会猜到设宴的日子被他往前挪了一日。书吏面露难色:“三郎君,某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