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胡女浮沉录(上下)(280)
张忠志一笑:“胡人行商最多,你难道反而瞧不起商贾了?抢掠不难,可抢来之后要长久存续,也不简单,我后来才明白。”
他原是无心之语,听来却像另有所指。狸奴轻咳一声,戴上帷帽,笑道:“我走了。”
几人乘的皆是河北良马,马匹脚力劲健,不辞霜露,不畏酷暑。如此马蹄之下,土平如水,路直如弦,他们当日便到了赵州。薛嵩道:“你见过赵州那座大石桥么?人说那桥制造奇特,如有鬼神幽助。你若想去,我们便在此停留一日。”
“是,据说那桥是隋朝巧匠所造,十分壮观,望之如初日出云、长虹饮涧。”
封玉山目光闪动,迅即望向别处。下一瞬,薛嵩奇道:“你又不读书,从哪里学……”忽又闭了嘴。
她还能是从哪里学到的呢。
狸奴面色坦然,一如未曾留意他语中迟滞:“这是一部名叫《朝野佥载》的书里说的。著书的是我们河北的一位才子,唤作‘青钱学士’的张文成,深州张鷟。你没听过么?”
“听过,但只读过他的游——”薛嵩把“仙窟”二字吞了回去,“张鷟这部书里还说了甚么?”
狸奴凝眉思索片刻,答道:“他说天后在位时,突厥的默啜可汗打到定州、赵州,到了赵州那座石桥边,见到一条青龙卧在桥上,张牙舞爪。突厥兵的马匹都跪在地上,不敢前进,于是他们就遁走了。”
薛嵩恍然:“这件事我也知道。当时天后命狄仁杰为河北道行军元帅,总兵十万,追讨默啜,可也没甚么用处。”
狸奴举袂擦汗,不再接话。
默啜可汗死后,他的侄子右贤王阙特勤杀了他的儿子,奉兄长为毗伽可汗,居功至伟。阙特勤去世之后,李隆基派遣太仆卿张去逸入蕃致祭,带去大唐工匠,为阙特勤立碑并修建坟墓。阙特勤碑的汉文乃是大唐皇帝李隆基亲自撰写,碑上的突厥文则是毗伽可汗的口吻。汉文说大唐与突厥宛如父子、义在千古,突厥文却说:“在南方,汉人是我们的敌人。汉人用甜蜜的话语和精致的物事欺骗远方的异族。”
此事在四年前为大唐朝廷所知。那个端午节,众人议论纷纷,都说张去逸虽已故去,却也有失察之罪。当时尚是太子的李亨,几乎受到殃及:他宠爱的张良娣,正是张去逸的女儿。
那是狸奴到长安后的第一个端午。
薛嵩继续驱马向前。他以为,她此刻是在思念给她讲《朝野佥载》的那个人。
或许,他的猜测也不算错。但她真正追忆的,实则更像是那年端午的气味:角粽的蜂蜜香苏摩酒的辛香有人袖底的柑橘香……
他们终究没有去看赵州的石桥。
两日后的早晨,狸奴掀起帽纱,张大了嘴:“那……那是甚么?”
这一问其实不消薛嵩回答。他们都看得清楚。
前方是一大片残败的城垣。她从没见过这样的城垣。
残败如是,而又嵯峨如是。巍然如是,而又荒芜如是。
城垣本已有数丈之高,而巍然之上,更有巍然:不知谁人以城垣为基,在墙垣上筑成十丈高台,直似可以接天之崇,承天之重。那高台共有三座,彼此列峙峥嵘,台上无数房舍相连,棘丛深掩双阙,层甍埋没青苔,梁栋间鸟雀来往,黄埃漫漫,飞阁下绿波长流,东去不回。
薛嵩举起马鞭,在晨风中指着城下的流水:“那是漳河水。”又一指三台中间最高峻的那座,“那是铜雀台。”
冰井、铜雀、金虎,由北而南,正是大汉丞相曹操于邺城西北建造的铜雀三台。
“我们上去看一看罢。”半晌,狸奴轻声道。
第131章 (131)至德二载六月五日 (铜雀台) 六月六日 (鼓山石窟)
城墙内侧自有砖石台阶,一行人缘阶而上。一层楼又一层楼的台阶之间,阳光和暗影不住交替。沉寂百年的尘灰被他们的脚步激起,在光影间跃舞飞动。
“听说曹操修造铜雀台时,虽已是大汉丞相,但爵位只是武平县侯,修筑高台原属僭越。几年后他受封魏国公,在铜雀台南北又修了冰井、金虎二台。”薛嵩侧身,伸手拉了狸奴一把,“天子才能修建三台。”
狸奴打了几个喷嚏,一只手以袖掩面:“这城墙已经废弃许久了罢?台阶竟还这样坚固。当年的邺城该有多么雄壮!”
“是啊,废弃近二百年了。”薛嵩挑开一片蛛网,“我原本也不知道这些……都是到了安阳之后,听郡中的文官们说的。他们说,十六国的后赵国主,还有高齐皇帝,都曾经重整铜雀三台。后来宇文周的随国公大丞相杨坚意图代周,相州总管尉迟迥从邺城起兵讨伐他。杨坚打败了尉迟迥,一把火烧了邺城,将城中百姓迁到南边几十里外的安阳。于是安阳就成了新的邺县,也是新的相州治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