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胡女浮沉录(上下)(302)
“可是?”
“可是我总是……总是怕,我怕以后……我也不明白我怕的是甚么,我……”
杨炎长长叹了一口气,反复默念了几段经文,遏住情欲。他掀起锦被,亲了亲她的脸颊,又将被子盖在她身上,看着她的脸:“好,我等你想清楚。但是你别怕……别怕。我陪着你。”
她散着长发,把一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握住他的手。
“就算你最后不要我……你也没有甚么好怕的。何六,你这么好……人人都愿意待你好。”
第142章 (142)至德二载八月十七日至八月二十九日 (一)
依照《礼记》,帝王阅兵讲武,当在深秋、孟冬之时。所谓“三时务农、一时讲武”,原是千年以来的常理:春夏两季,理应入兵收众,不害万物生发之德,而麦以秋种。倘若在播种完毕以前阅兵,耽搁农时,第二年便有宿麦不登、无所收获之忧。秋狝冬狩,都只能放在农事的间隙。
然而八月十七日的这场阅兵,恰恰正在播种宿麦的时节。凤翔城中暴乱后,为了安稳人心、威慑乱民,也为了鼓舞士气,以明朝廷平荡逆贼、克复两京之志,皇帝安排了这场大阅,并亲自登上城楼观看。
阅兵前后,自然又要戒严。似无穷尽的戒严之间,何、封二人来到凤翔已有一月。狸奴初时不想离去,到得如今,却似乎是不敢离开——或者说,不敢回常山郡。
封玉山道:“你不如索性等到天下平定,不论是大唐平了大燕,还是大燕平了大唐……到时候你再回河北。在那之前,薛将军应当能够保你母亲平安。”
“等到天下平定?你怎么不说等到我死了再回河北?”
“等到你死了再回去?好像也不是不成。你这种人,活着就要烦恼这些没用的事,只有死了,才能不再烦恼。”封玉山拎起地黄粥,“啧,和你说话真是浪费光阴。我去给它洗澡。”
“封五你放心!”狸奴在他背后大喊大叫,“我比你年轻,必定比你活得久,比你死得迟!”
“哦?我没记错的话,你比我只小四岁,未必比我死得迟啊。”
“四年很长的!”她初到长安便是四年半以前的事,算来宛如隔世。
“嗯,有道理。”封玉山嘉许地点头。
“所以……”
“所以,张将军和这位杨郎都比你年长更多,他们必定也死在你前头。你确实得好生斟酌。不然,还是嫁一个年纪比你小的男人罢。”
“……”
封五郎的这张嘴,利比上古名剑、西域宝刀,时常将狸奴气得要打人。但是此刻,她却于气恼之外,暗自生出一缕真实的恐慌。母亲安氏不再年轻了,她能够孝养母亲的日子还剩多少年?母亲恨透了汉人士族子弟,她听闻自己离了河北,来关中寻杨炎,难道不会生气么?倘若就在自己踌躇不决的这段时日里,母亲生了病,又当如何?
不巧的是,凤翔解禁的第二天,封玉山染上了风寒。狸奴见到他两颊潮红躺在榻上起不得身的样子,又是心痛又是生气:“我听说昨晚你只穿一件短衫,在院子里逗猫……你是不是以为,凤翔比行唐和暖,你在凤翔就不会受寒?就算再暖和,也已经到八月底了!”
她一边斥责他,一边递给他一块浸了冷水的帕子。封玉山接过帕子,语声恹恹:“难得解禁了,我心里高兴,就大意了……你训斥我作甚么?我恐怕要躺几日,你想走的话,就自己走罢。”
杨炎侧脸,极快地扫了狸奴一下。狸奴既惊又窘,忙道:“我……我还没说要走。再说,我纵是要走,又怎么能抛下你,一个人走?”
“咳咳……你这话容易叫人误会。男女有别,你快出去罢……也免得染了病气。”
狸奴不情不愿地退了出去。杨炎看了看她的背影,又在榻边坐了下来:“封兄是在帮我么?”
“不是。”封玉山断然道,“你也不必这般客气。一介逃兵,当不得你一个兄字。”狸奴一走,他的精神便似好了一二分。
“不论如何,多谢了。”
“我当真不是帮你。我是帮她。”
“嗯?”
“你我都是男人,我直说了罢。张将军为她做的事,实在比你为她做的事多,可她还是想来找你,还是舍不得走……因此我帮她再拖上几日。我好转以前,你要是依旧没能让她改变心意、决心留下,就认输罢。不对,只怕……也不算输。”
数日后,皇帝发了一道诏书,为杨播加官左散骑常侍,并赐号“玄靖先生”。左、右散骑常侍分属门下中书二省,太宗皇帝曾以之为散官,后又转为职事官,掌规劝讽谏、顾问应对之事。散骑常侍虽是从三品高官,但在本朝素来没有实权,往往只是用作原本已有职事的公卿大臣的加官,彰显其身份尊贵。杨播虽得了这个官职,却也不须真正入朝供奉。当然,皇帝为他加官,也不是要他真正入朝供奉:上皇在位时,曾征召杨播为谏议大夫,他却辞官回家尽孝,那么到了今日,奉行孝道的新帝,自然要赐他一个比谏议大夫更高的官职——毕竟新帝念念不忘上皇在蜀地过得如何,每回传信到蜀地前,都要恭肃跪拜,涕泣动容,令所有臣子感动不已,以至于境内多了不少赤雀、白狼之类的瑞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