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胡女浮沉录(上下)(313)
张阿劳秉性温厚,也不愿为一个女人诘难同袍,此刻却按捺不住了:“据你们说的,她赴辛氏娘子的酒宴,广阳城中看日阅射鹅毛,哪一样丢了将军的脸?她是不聪明,但她尽力了,做到了该做的事。最后那一夜出了变故,可是她也见机逃了出来,后来史思明还派人送来赔罪的礼物……再说,最后那一夜,不也是因为你们都没能察觉史三郎的诡计,才让她险些死在史家么?”
王没诺干竟不生气,点头道:“我确实疏忽了,我早就向将军请了罚。但我想问,张大你真觉得,以何六的心性,适合做将军的妻子?”
张阿劳怔住了,无言以对。
“等将军回来,劝他尽快立婚书、送聘财罢。”
在洛阳徽猷殿里过了那一个半月之后,狸奴俨然已经习惯了幽禁的时光。她其实并不十分担心杨炎:连她尚且没有被立刻砍掉头颅,杨炎应当也无大碍。
她只是没料到,颜真卿竟会骗她。看来,杨炎那日的质问,也非全然无理——
究竟是胡人狡狯,还是汉人颜真卿更狡狯?日光从小小的窗子里投进来,在牢室的壁上勾勒出窗缘的影子。她伸手,用指甲在斑驳的壁上划了一道浅痕。
第十五天。今日是闰八月十七日……第二个中秋也过去了。
一名小吏走近囚室,叫狱卒打开门:“快去沐浴更衣,有贵人要见你。”
狸奴洗了澡,换了衣裳,重又戴上杻锁。有人蒙住她的眼睛,带她走了一段极长的路。她睁开眼时,已站在崔妃那日为她求情时跪过的地方。
她被迫跪倒。她低着头,如那日的颜真卿一样,凝视熟砖上的凤鸟。
“逆胡,你知罪么?”
她听见大唐天子的声音。
她没见过大唐天子,无论是从前的那位,或是如今的这位。但在斯时斯地,能够暂留她性命,又能召她来审问的人,当然唯有大唐天子。
“妾知罪。”
她伏地答道。
“你附丽安氏父子,杀我唐室忠臣……”李亨连说了好几句谴责叛贼的言语,才道:“你原本应受大辟之刑,但泽潞节帅程千里说,你良知未泯,悔念犹存,在上党时协助他们平定团结兵作乱。”
程……程千里?
狸奴当真有些愕然。李亨示意李辅国将那封信递给她。
“……论理,杨家藏匿叛贼,也当受死。但朕见了程千里的书信,料你无奈从贼,应非本意……今日便给你一个转祸为福的机会。”
狸奴的指尖沁出汗水,润湿了信纸。
“陛下是要妾去刺杀安二郎么?”
“你若能杀了他,却也不错。不过,安庆绪也是一员猛将,你近得了他么?况且纵使他死了,河北的乱局,一时仍旧无法平定。扬汤止沸,莫若去薪。朕要你带着铁券,回到常山郡,劝说张忠志——”
狸奴猝然抬头,对上大唐天子的威严面孔。
“开井陉……”
大唐天子的目光有如穹庐,笼盖她,笼盖她身前那只孤栖的凤鸟。
“以、内、王、师。”
第148章 (148)至德二载闰八月二日至闰八月二十七日 (下)
开井陉……
以、内、王、师。
她与大唐天子对视了很久很久,终于惨然笑了:“陛下,这条计策委实很好。”
她仍记得,去年初夏安禄山慌乱已极,正是因为常山郡重入朝廷之手,叛军将士退守蓟北的道路当即断绝,致使军心动荡。常山路断,唐军一旦四面合围,留在中原的河北叛军便是腹背受敌,无处可逃。好在,没过多久,哥舒翰受命出战,潼关失守,李光弼不得不退入井陉,回保太原:当日若非潼关遽陷,安禄山或许早已败了。
让唐军再出井陉,这固然是釜底抽薪之策,可是……
“可是,他未必愿意。”
张忠志又不痴,又不傻!
如今的局势对他全无半点不利,他只消坐守常山,就可保自身无虞。
“所以朕命你带上朕亲书的铁契,回去劝他。”
皇帝冷眼望着那个凄哀的笑容,心想:虽是从贼逆胡,却委实是个美人。能够为平乱尽一份力,也是她的福德。
“你向他分说清楚。过几日,郭子仪将率数万马步精锐,东收长安。善莫大于改过,倘使张忠志此时献章归国,打开关口,协助王师出太行、收河洛,他不独可以免死,还是平乱的功臣。否则,来日朝廷克复两京,一举荡平河北,这些叛将及其妻子亲族,皆当……”
李亨说了一番话,也不知她是否听了进去:“你回来之后,朕不再追究你和杨家的罪责,许你嫁给杨炎,还让广平王妃来做媒人。”
“陛下。”狸奴几乎笑出声了,“倘若,妾……不能回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