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胡女浮沉录(上下)(341)
张忠志一时哑然。未婚妻子性情坚忍,深沉谨密,他亦已察觉。
怎样的女子才会在有车可坐时,宁可驱马数百里,满身尘土,去见未来夫婿?怎样的女子才会一见到未婚夫婿,便要去看郡中治水的情形?
但……
但那日在桥上时,毕竟是她牵起了他的手。
“况且,张兄自家,就没有过留下何六的打算么?你愿意任她陪我回去送死?”杨炎又道。
“她走了两千里路去寻你。”张忠志又说了一遍。他的语声很轻,是喟叹,是质问:“你就这样抛下她?”
杨炎搁了酒盏,颊边泛起醉色,双眸则依旧十分清澈。他笑了起来,咬着牙道:“不然,我能怎样?张兄,你说,我能怎样?”
我恨极了你,恨极了安禄山,甚至也恨大唐皇帝,甚至……也恨何六。
当然,我最恨的,是我自身。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我如今是明白了。可我还能怎么样呢?
“我眼下能为她做的——我眼下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杨炎瞧着盘中剩下的半只胡饼,转了话头:“夜深了,我为张兄讲完方才的掌故罢。”
“贞观时太宗皇帝命大臣宇文士及替他割肉吃,宇文士及割了肉,却用胡饼拭手。太宗皇帝想不到他这般浪费,频频看他,宇文士及只作不见,最后却将胡饼卷起,一同吃掉了,太宗皇帝这才释然。今日的大唐圣人做太子时,在上皇面前割肉,也做了相似的事,使得上皇颇为赞赏。”
——宇文士及是大唐宰相,圣人当年更是贵为太子,都不得不如此“知机”。他又有甚么可怨的呢?
杨炎站起,向上首的人拱了拱手。
“我也累了,就不送你了。”张忠志叫亲兵替他开门。
外头却下起了小雪。两人对坐的这一个时辰,院中已铺了一层雪末。门一开,长风挟着洁白的雪花和墨黑的夜色,扑面而来。室内的灯光洒在阶前的雪上,将那一小片雪染上疏淡的黄。杨炎迎着冷风和雪意,走到门口,忽又转身。
“张兄记住,那两千八百名兵卒,是我给她的嫁奁。”他冷然道。
杨炎返回城南的驿馆时,狸奴那间屋子里的灯已经熄了。他沉吟一番,轻轻叩门。来应门的是阿兰:“何六娘睡下了。”
“我想看一看她。”杨炎道。
阿兰皱起眉:“她好不容易睡着……”才说了半句,忽瞥见杨炎眼中隐有两点泪光。她手足无措,退后道:“你……你别吵醒她。”
杨炎脱了靴,进了室内,一手接过阿兰递给他的灯,一手掀起榻前的帷幕。
榻上的人睡得不甚安稳,蜷在床榻一角,呼吸声混在漫天的风雪声中,微不可闻。他坐到榻边,给她盖好被子,拍了拍她的后背。她含混地唧哝了几声,整个人向他依偎过来,呓语道:“还要……拍……”
“好。”他柔声说,“你安心睡觉。”
“拍我一百下……两百下。”她在半睡半醒之间点了点头,似又睡了过去。他隔着被子,拍她的后背,也拍她的臂膀。
杨炎的举动放得极轻极慢,但拍满两百下,究竟也不消很久。于是他没有停手,暗道:“我拍到三百下,也不为多。”
三百拍之后他依然不愿停手,便又添了一百下。到得四百拍时,他放下手,起身欲去。然而他提着灯,掀起帷幕时,转头看了看她蜷在那里的模样,竟又忍不住坐回榻边。他也觉得这举动可笑,在心中自辩道:“我就算回了房,又能睡得着么?不如在这里陪着她。”又拍了她几下。
这一回,他也无心计数了,只是断断续续地拍抚她,自身也逐渐陷入了迷蒙的睡意里。不知过了多久的光景,杨炎猛然睁开了眼。
马蹄声……有马蹄声。
他的军幕生涯已成过去,但他陡然于暗夜之中听得蹄声,仍是立时清醒。那一阵蹄声迅疾无匹,自远而近,自……
“自南边来的?是进城的么?”狸奴翻身坐起,低声道。
那蹄声果然越来越近,似是入了城。杨炎顾不得再听那马蹄声,忙道:“你怎么起得这样急?头晕么?你……你没睡着?”
狸奴确也有些头晕,按着太阳穴道:“我……”
“你受了伤,又不睡觉?”杨炎气道。
她缩了缩脖子:“我……不是的,我……”
“你别狡辩!”
“我……不是的,你拍我,我很喜欢,所以我宁愿醒着。”狸奴扯着鬓边垂落的发丝,尴尬道:“我想,你既然要走,我索性等你走了再睡……我就悄悄数着,想要等你拍满两百下。但是你始终没走,又多拍了那么久,我……我也舍不得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