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胡女浮沉录(上下)(360)
“哦?那你记得张鷟咏酒杓子的那四句么?‘渠今合把爵’的下一句是甚么?”
狸奴想也不想:“自然是‘深浅任君情’——”
“好,你答应我了。”杨炎一笑,“或深或浅,任我施为。”
“……我去炙肉,我给你炙肉!”狸奴推开他,夺路而逃。
春日里,杨炎果真为薛姬作了一首长诗,中有四句传唱最广:“雪面蟾娥天上女,凤箫鸾翅欲飞去。玉钗碧翠步无尘,楚腰如柳不胜春。”
数日之间,这四句诗传遍长安,家喻户晓。耿氏又一次遇见狸奴时,讥刺道:“听说杨司勋见了元相家的薛姬,神魂颠倒,还作了长歌。”
“是啊。”狸奴愤恨道,“男人啊,当真叫人没法相信。”
耿氏见她神色,倒有些同情:“这也不……”
“我也觉得那位薛姬很美,叫他一定要用心写一首诗,赞赏薛姬的歌舞。谁料他写得这般俗气,甚么‘天上女’,甚么‘腰如柳’……唉,我一个不读书的人都晓得他没用心。若不是我没读过书,写不出诗,作不出文,我必定自家写一首,送给薛姬。”狸奴撇嘴,又问:“耿娘子你说,他这首是不是全没用心?”
“……”
耿氏不知她究竟是装疯还是真疯,冷冷笑了两声,便即走了。
这一年的十月,吐蕃入寇泾州。程元振没有及时上奏,致使皇帝李豫狼狈出奔陕州,吐蕃攻入长安。皇帝发诏令,征各道兵马勤王,李光弼等大将忌惮程元振,竟无一人敢来。唯有郭子仪设法收拢关中的兵马,最终收回长安,安定京畿。太常博士柳伉借机上疏,指斥程元振。皇帝念着程元振旧日的功劳,削了他的官爵,放归田里。
第170章 (170)建中元年五月及以后的事
张忠志的弟弟张忠正被赐姓名李宝正,娶了田承嗣的女儿。大历初年,李宝正在魏州与田承嗣的儿子田维打马球,他的坐骑受惊,撞死了田维。田承嗣震怒,将李宝正关了起来,派使者到恒州告知李宝臣。李宝臣为表歉意,命使者带回一根木杖,让田承嗣替自己责罚阿弟,不意田承嗣竟杖杀了李宝正。成德、魏博二镇由是交恶。其后十数载,河朔藩镇之间有时彼此争锋,有时又转为盟友,反复无常。
大历十二年春,有人禀告皇帝,说元载、王缙在夜里私自醮祭,图谋不轨。皇帝令吏部尚书刘晏等五人同审此狱,赐元载自尽,贬王缙为括州刺史,吏部侍郎杨炎为道州司马,另有谏议大夫韩洄、户部侍郎赵纵等十余人一同被贬。元载家中的那名薛姬离开元家,嫁了平民男子为妻。
遥在恒州的李宝臣如今已改封陇西郡王,检校司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他听闻杨炎被贬,并无异色,也没说甚么。数日后又有人由长安来,说道:“杨侍郎贬到道州后,刘尚书很高兴,在朝中逢人便说。”
“是么?”李宝臣淡淡笑了。
“是。”刘晏和杨炎在吏部共事,素来不和,人所共知。
李宝臣搁下银盏。他的手劲似比平时稍重,盏底在几案上敲出一声清响。他步出官署正堂,举目向南。
他的那座纪功碑在官署南侧数十丈外。碑石浸在夕照中,碑上字迹深刻,往来的行人只要识字,都能看得真切。那碑上的字句,有“元年”,也有“二年”“三年”,以他到恒州的年数为纪年之法,而不用大唐皇帝的年号。
——跋扈之至。快意之至。
漫长的岁月里,第二位养父的音容,已模糊成一团缥缈的影。那团暗影化作碑石上的几行字,告知世人,成德节帅领有这片土地,统管这些兵马,是再合理不过的事情:
“……禄山构乱,朋毒中夏……公越在东土……克裒复宁,功在王室……”
昔日的城旁少年,今朝的成德节帅,确实学会了物尽其用。
两年后,皇帝李豫病重崩逝,新帝即位,拜李宝臣为司空,兼太子太傅,并召还道州司马杨炎,以之为相。李宝臣听了,仍然没说甚么。
第二年春天,新帝改元“建中”,用杨炎之议,推行两税法,取代已通行四百余年的租庸调法。自此朝廷收得的财赋多于往日,百姓却不须多纳赋税,天下人无不称赞新法便利。杨炎救时之弊,颇有佳名,时人号为贤相。
五月里的一个下午,恒州城里下起了大雨。李宝臣没去大营,在官署的偏厅里小憩,却听亲兵禀报道:“杨相公从长安派人来了。”
“是朝廷的使者么?”
李宝臣微阖着眼。倘若是朝廷的使者前来,他得在官署正堂迎接。
“他们自称是杨相公家里的人,不是朝廷使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