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胡女浮沉录(上下)(47)
她蜷了蜷身子,发觉自己枕在契苾的腿上,额头上盖着一块浸湿的巾帕。契苾从水罐中倒了半盏水,喂了她一点。契苾按住她,不让她坐起:“早晨我便想来看你,狱卒不肯通融。方才我们又来,狱卒竟然许了。”
我们?狸奴费力转头,却见杨炎穿着淡蓝襕衫,盘膝坐在一边。她脱口而出:“你的衣裳……脏了。”
杨炎的襕衫下摆沾了尘土和蒿草,没了素日的都雅风姿。他不答狸奴的话,转而问契苾:“契苾娘子,你出身武将之家,想来懂得治伤?”
契苾和他有怨,但她向来心志坚定,分得清轻重缓急:“我懂,但杨书记须得在旁辅助。”方才二人进了御史台狱,得知狸奴受刑,契苾立刻派鸿胪寺的庶仆出了皇城,购置药膏等物。
“好。”杨炎道。
他们打开牢室的门,一隙阳光由对面囚室的窗子中透了进来。契苾跪坐在狸奴身后,纤细手指摸了狸奴肩窝几回,直到摸清了伤处,才对杨炎道:“你托起她的右臂。”
杨炎伸手,隔着衣袖托住狸奴的手。契苾左手由狸奴的颈侧绕到前方,右手则由她腋下伸出,手腕内侧抵住右肩关节,双手交握,陡然向上发力:“摇她的手!”
说话间,她便接好了狸奴的右肩。
“契苾姊姊,你的手法……真好。范阳军中的医者,也不如你哩。”狸奴缓过神来,见面前罐子中的药膏质地甚软,不似寻常草药,好奇道:“这是什么?”契苾手中动作不停,又接好了她的左肩:“你的话这么多,可不像伤者。这是岭南的脆蛇,捕蛇人将之晾晒,制成腊肉,便是绝佳的续骨药物,能使断者复续,突者复平,价值几倍于等闲药膏。”
狸奴笑道:“契苾姊姊,我没有钱,不敢用这脆蛇药膏。”她早就不堪痛楚,额间汗水涔涔,只是一味忍着。
“何六你急什么?这药膏的钱不是我付的,也不必你来付。你只管用就是了。”契苾眼神掠过杨炎,意思不言而喻。
狸奴苦笑,却不抬眼看他,也不道谢。二人各自与契苾说话,彼此并不交谈,场面殊为怪异。杨炎默然站起,径自走出牢室,连衫上沾染的尘灰也忘了拂去。
“你怎么进了御史台狱?”
自从铁勒首领契苾何力率众内附大唐,契苾一族数代居于长安,但当年铁勒和突骑施俱为突厥一部,契苾是何力的玄孙女,与身为突骑施贵种的哥舒翰算得上同类。狸奴受命构陷哥舒翰,此刻面对契苾,心有愧疚,只能敷衍:“我……有人诬陷我,我又……”
契苾见状,不再深问,揭开她的衫子,为她敷药:“你且耐心养伤,我们在外边也会尽力。”她回头瞧了瞧,见杨炎尚未回来,才道:“因我从妹的事,我只道此人恶极。但……哥舒将军才在河西大胜吐蕃,又收回黄河九曲,军威正盛。若非他使出河西掌书记的名头,我只怕很难见你。你合当向他道谢。”
狸奴张嘴又闭上。有什么好说的?他是河西节度使的掌书记。哥舒翰不久前受命兼领河西,已是他的新任幕主。她诬构他的幕主,在他面前,她还有什么能说的?这世间的人,难免各为其主。她一家深受安将军提挈眷顾,她没有别的法子。无端攀诬他人,是边塞武士们最轻鄙的不义之举。她长于幽州武人之间,从未想过自己有一日竟会做这种事——何况,哥舒翰是一位令人敬佩的大将。
“……这两日,杨书记可谓尽心之至。”
第22章 (22)奶酪山 凉州月 (二)
契苾说到“尽心”二字时,语声似乎稍稍发颤。但狸奴只顾想着自己的心事,并未留意。契苾给她的臂上打好夹板,起身出门:“我先走了。”
狸奴心道,我连自幼信守的道义尚且丢了,又哪里有余裕顾惜和他短短数月的交情。她垂下脸,苦涩道:“‘尽心’……什么是‘尽心’?”
契苾咬着嘴唇,踢开脚下的几根蒿草:“河西有歌道,‘丈夫力气全,一个拟当千。猛气冲心出,视死亦如眠。’这大约便是‘尽心’……我家世受唐恩,我虽非昂藏丈夫,却一样愿意捐躯报国,视死如眠。”她语意端严,掷地有声,却绕开了狸奴的问话。
借着对面牢室的微光,狸奴目送契苾离去,又靠在墙角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她被一阵香气惊醒。那香气一半是樱桃饆饠的甜香,一半是柑橘的清芬,与囚室中的污浊气味极不相宜。
杨炎在她面前坐下,掏出巾帕,擦了手,打开油纸包。他撕下一小块饆饠,送到她嘴边。狸奴不看他,只盯着污迹斑斑的墙壁,像是要以目光将墙壁凿出一个洞来。他不恼,只是依然擎着那块饆饠,一动不动。